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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汉化] 高达独角兽(Gundam UC)小说 -2- 独角兽之日(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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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s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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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V.2]偶尔看看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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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12-24 19:16: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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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独角兽(Gundam UC)小说 -2- 独角兽之日(下)
Mobile Suit Gundam Unicorn Novel: Day of the Unicorn(Part 2)

出版社:角川书店
发售日:2007年09月26日
售 价:650日元(+税)
作 者:福井晴敏
插 图:虎哉孝征
人物设定:安彦良和
机械设定:Katoki Hajime

【内容简介】

反政府组织「带袖的」与毕斯特财团之间进行的「拉普拉斯之盒」私下交易,因为地球联邦军的介入而终告破局。殖民卫星内外展开激烈的战斗。正当巴纳吉追寻奥黛莉下落而在战火中奔走时,他与纯白的Mobile Suit「独角兽」相遇了。就在人类的革新──新人类之力觉醒的时刻,「独角兽」显现它真正的姿态!崭新的宇宙世纪编年体长篇小说,危机紧迫的第二集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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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角兽之日(下)—第二节




寂静的房间内,只有老旧的柱钟声音回荡着。那是让人觉得应该是在旧世纪时所制造的木制柱钟。

下午六点。听着当——当—地回响在房间内的报时音,少女——或者应该说奥黛莉·伯恩──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环视窗外的景色。嵌板式的人工太阳已经暗下来,附近一带被黑暗包围。设在庭中的户外灯放出微微的光芒,虽然引来飞虫,却无法照亮广大的庭院。好像在看着星光极少的宇宙一样。

外缘的森林也沉浸在黑暗之中,看起来就只是暗度微妙不同的黑块。没有被风吹动,层层排列的树木在静止的黑暗之中沉默着,看起来非常地异质。或许因为这是看起来颇像地球的自然环境,所以反而突显出连风都不起的密闭空间多么不自然。街道的光亮、车子的噪音、人们的生活所酝酿出的喧嚣……这些事物让殖民卫星有人工大地的错觉,所以宇宙殖民地一旦少了这些,就变回了普通的室内布景。觉得心里变寒,奥黛莉把目光移回了室内。

古典的衣柜、镜台以及附天盖的双人床。可以搬去阳台的饮茶用桌子,上面放着红茶茶壶与饼干盘,陶制的器皿反射着柔和的照明光。这似乎原本就是准备给女性客人用的房间,窗帘与灯罩使用统一的华美花色,就算看久了也不会腻。房间应该已经好多年没使用了,不过整理得令人没有那种感觉,真不愧是毕斯特财团的豪宅。而且刚才还有服务人员俐落地送餐来让她享用了一顿迷你套餐。

而从小就吃旁人尽可能提供的“真货”长大的她,很清楚地知道那不是调理包食品。一定是常驻在这间豪宅的仆人,或是与卡帝亚斯随行的专属厨师所准备的。虽然她也想过里面会不会下药,不过想到对掌中的小鸟没必要做这种事,奥黛莉还是将这顿美食吃个精光。结果,填饱肚子的身体突然变得懒洋洋,使她现在还要忍着躺到床上的冲动,不得不说毕斯特财团的接待真是完善,又或是自己的神经其实惊人地粗。

她被带到感觉如此舒适,也没有感受到有人监视的房间,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见到该见的人、说该说的话”这个目的是达成了,不过接下来呢?卡帝亚斯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给予明确的答覆。辛尼曼与玛莉妲他们的动向不明,不过既然知道自己与毕斯特财团接触了,那么一定会疑神疑鬼地进行交易。至少会考虑到自己被当成人质时的状况,让MS先待命吧!

如果因此擦出火花的话,卡帝亚斯就不得不把自己当人质了。她觉得尽早离开这栋房子,自发性地回到“葛兰雪”上比较好,不过还没确认卡帝亚斯的意思之前她不能回去。要是交易平安结束,她来到这里就没有意义了。而且,现在的奥黛莉也没有自信,能够独自穿越这被黑暗森林所包围的居住区,回到殖民卫星背面的港口。

奥黛莉从卡帝亚斯的风评,相信他是可以谈的人,而不顾一切地来到他这里,不过接下来的事她没有考虑到。说没有时间想那么多只不过是藉口,奥黛莉叹了一口气坐在椅子上。喝了冷掉的红茶,眺望墙壁上的油画。油画的背景看来像是地球的山岳地带,上面画有无数放牧的羊只,以及毫无笑容的牧羊少年面向观画者。

少年率直的眼神渗出劳动的辛苦,同时也映出广大的世界。奥黛莉突然想起巴纳吉·林克斯这个名字,心中微妙地痛了一下。他不是奥黛莉喜欢的异性类型,甚至连脸孔都记不太清楚,只有那掌心的触感清晰地留在肌肤上。不是因为大义,也不是因为忠诚,只因为感情的驱使一路跟来。那手掌的主人,与这幅画上牧羊的少年有些神似。那看来乖巧,却又毫无顾虑地追来的眼神——

“你是谁都没关系,说你需要我。”

留在耳边的声音,撼动房间的寂静划过脑中。他在胡说什么啊?到了现在她才感到意外,奥黛莉微微地苦笑了一下。对见面没多久,连底细都不知道的人说这种话实在太乱来了,但是那一瞬间,巴纳吉的眼神是认真的。与画中的少年一样,眼神中有追求某些东西的渴望之光。如果不是刻意地说出要划清界线的话,自己也许会被那股光芒吸引。之后他怎么了?有平安地回到学校吗?

“需要他……吗?”

要是有那手掌拉着自己,自己就能马上离开这里了。当奥黛莉心里被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动摇,不自觉地低喃时,门铃宛如斥责她一般地正好响起,让奥黛莉吓了一跳。

她急忙矫正坐姿,说了声“请进”。原本以为是服务人员来收茶具,但是木门外站的是卡帝亚斯·毕斯特。感觉到皮肤因为紧张而紧绷,奥黛莉起身迎接毕斯特家的领袖。

说声“打扰了”,走进房间的卡帝亚斯,目光先看向桌子。这是为了确认对客人的接待是否有不足之处,受过同样训练的奥黛莉看得出来。他来这里之前应该跟服务人员谈话,确认过用餐的状况。奥黛莉先开口说:“十分美味。”这是她深知礼节乃守身之铠的条件反射动作,不过露出微笑回答“合你胃口就好”的卡帝亚斯脸上没有一丝做作。就好像精悍的鹫微微倾首一样,那是一抹让人放下警戒心的微笑。

“与你的同伴会合的地点,变更为‘墨瓦腊泥加’这里了。”

促请奥黛莉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位置的卡帝亚斯,把手上的笔记型个人终端放在桌上接着说:“应该马上就会到了。等到工作结束,我就会让你们见面,请忍耐一下。”

这等于是宣告他没有意思中止交易。虽然已经预想到了,不过一旦成为现实,她还是掩饰不了自己的失望,“可以请您重新考虑吗?”发出的声音是颤抖的。看着两手在桌子下紧握的奥黛莉,卡帝亚斯只是沉默不语。

“这是为什么?我听说‘拉普拉斯之盒’是为毕斯特财团带来繁荣的生命线。却要把那样的东西托付给我们……”

“因为就算财团的繁荣继续,世界却完全腐败,就无法挽回了。”

这是她意料外的话。看着卡帝亚斯毫无动摇的眼神,奥黛莉将他的话重复一遍:“世界,腐败……?”

“和平与安定是不耐保存的东西。偶尔不送进新鲜的风,马上便会腐败。”

“您是指,战【关键词】争可以让世界活性化吗?”

卡帝亚斯的瞳孔动了一下,笑容从嘴角消失了。这话似乎说中了。理解到这一点的脑中突然变热,奥黛莉直视着卡帝亚斯的脸。

“我生在战【关键词】争之中,看着战【关键词】争长大,也看着许多将兵为了守护我而死。”

卡帝亚斯视线微微往下垂,淡淡地说:“我想也是。”那沉重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对只能这样活着之人的共鸣,也像是对自己的同情。奥黛莉感觉到心情往下沉,但还是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那实在是非常惨烈。会期待从其中诞生什么,正是沉浸于和平之人的傲慢。”

“那么,你是否定自己的组织吗?”

“我没有否定。可是弗尔·伏朗托是危险的男人。如果把‘拉普拉斯之盒’交给他的话,又会有许多人死去。”

“弗尔·伏朗托。是被人称为红色彗星……夏亚.阿兹那布尔再世的男人吧!”

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眼中充满动摇。要辩解却又说不出话,奥黛莉低下了头。看着她一段时间后,卡帝亚斯慢慢地起身,走到面对黑暗的庭院的窗边。

“没有他的存在,‘带袖的’无法成长到军事组织的水准。这是你做不到的。”

“这点我承认,可是……”

她不认为急速成长为军事组织是最好的方法。就算要改变现况,也有不同改变法。虽然真要说出口的话,也不过就是如此。这样的自觉让奥黛莉说不出口。她非常清楚以自己的立场否定战【关键词】争、否定军队有多矛盾。不过这不重要,她只想说目前的走向很危险,却没办法说明是什么危险。一想要正确地说明自己的直觉或感觉,她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这种焦虑感以及对自己无力的烦躁感汇成漩涡旋转,让她只能干坐在这里的身体颤抖。要是有不需话语,就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思维的方法的话——

“你是聪明人,也有与立场相对应的责任感,不过还太年轻了。我了解你的心情,然而这样是无法说服人的,除非你成为真正的新人类。”

短暂的沉默过后,卡帝亚斯说。但比起一语中的的谏言,奥黛莉更在意“新人类”这个词,她抬起头看向卡帝亚斯。

“您相信吗?那个……”

“希望是必须的。然而为了让希望延续,有时也必须流血。”

卡帝亚斯正面承受奥黛莉的视线回答,他锐利的眼神里藏有暗淡的光芒。奥黛莉直觉到这男人是故意的。

看的不是眼前的得失,卡帝亚斯是看着更大的某些事物而行动的。他相信某些自己还看不到的东西,而打算开启禁忌之“盒”。这理解中并没有不快,奥黛莉心情轻松许多。她甚至觉得光是看到这眼神,来到这里就已经有价值了。

“请回去吧。要是接收‘盒子’的人是如你所担心的那种人,那么无论如何‘盒子’都不会打开。”

“……这是什么意思呢?”

“因为有动过手脚。那可是匹悍马啊。”

嘴角上扬,卡帝亚斯对桌上的笔记型个人终端做了简单的操作后,把荧幕转过来。奥黛莉看到映在上面的东西,不觉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

“通往‘盒子’的路标,或者该说是‘钥匙’……”

接着叫出数张图片,卡帝亚斯说道。奥黛莉现在才想到,他的瞳孔颜色与画中的牧羊少年很像。




“嗳,你就是巴纳吉对吧?巴纳吉·林克斯。”

毫无顾忌凑上脸来的女孩,口中飘散着酒精的味道。巴纳吉自觉他的脸变僵了,不过仍然低声回答:“是啊。”

“我有听说今天早上的事喔!你偷了迷你MS,坠落在公园对吧?好厉害喔,说说是什么感觉嘛。”

带着迷濛的眼神,女孩把手往坐在沙发上的巴纳吉大腿一放,并且将曝露的肩膀靠过来。虽然从穿着坦克背心的胸口可以看到乳沟,不过巴纳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顶多是无心地看着长了明显黑斑的肌肤,心中想着:近距离看起来不太清洁。灌了一口杯子里的可乐,稍微调整了一下坐的位置,巴纳吉连眼神都没有转过去地回答:“没有什么……好说的。”“哇——真杀。好酷喔!”女孩子的尖叫声,与充斥在宽广客厅中的高分贝音乐相乘,刺激着耳朵。

“你不是乖,而是摆酷啊。”

“怎么啦,艾丝塔。你跟他已经变成朋友了?”

配合音乐摆动腰肢的红发女孩,在名叫艾丝塔的女孩所在的另一侧坐下。反作用力使得可乐洒了一些出来,不过红发的女孩看起来毫不在意,用打量的眼神看着巴纳吉。被两个女孩夹在中间的巴纳吉,缩着身子喝着不想喝的可乐。他感到厌烦。不管是红着脸的女孩们,还是紧贴在手腕上的体温,以及节拍很快的音乐,甚至是沉积在空虚的噪音与人群的闷气之中,只能漫然地消磨时间的自己——

眼前有十多位男女喧闹着,配合音乐摇摆身体,喝着含有酒精的饮料。虽然只是啤酒,或是威士忌透可乐之类的东西,不过已经够让十几岁的未成年人恍神了。好像也有人使用合法药物,厨房柜台里隐约可以看到一名金发女孩眼神不太对劲。聚在阳台的人抽着烟,门户紧闭的房间里也漏出烟雾。那闻起来比香烟更黏腻的味道,恐怕是大麻之类的东西。

听说私立学校的人平常表现得很好,所以一乱起来就很夸张,现在看来的确没错。要是这家的主人,米寇特的双亲看到这种惨状必定会翻白眼,不过幸好他们与小儿子一起出去旅行了。也因此,当刚才米寇特的双亲打电话回来时,所有人都屏气看着她的背影。

今天米诺夫斯基粒子的电波干扰很严重,与他们去旅行的殖民卫星的通话马上就结束了,不过态度冷静地报告家中一切平安的米寇特毫无一丝困惑。看到她放下电话的同时吐出舌头,接受所有人的欢呼那样子,会让人怀疑她是已经习惯做这种事的轻浮女孩。尊敬身为工厂厂长的父亲,出入工专还不犹豫的爽朗女孩,从那一瞬间开始在巴纳吉心中变成了别的生物。习惯现场的气氛,与两、三名女孩在家庭吧台的柜台里傻笑的拓也,现在看起来也只是群聚在这间房间里,令人不快的种子之一。

这也不是巴纳吉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在全体住宿制的工专里,随便找一个人的房间开起类似派对的聚会算是家常便饭,就算不能像拓也那样百分之百融入,平常的巴纳吉也有自信可以尽量配合周遭的气氛。不是因为对手是私立学校的不同人种;不只这场派对,昨天以前他可以理所当然地埋没在日常之中,然而现在这些时间看起来却都褪了色。他感觉到原本虽然有点不顺,不过转起来没有问题的齿轮,从今天早上开始不合,现在已经完全卡住了。是这些事让巴纳吉焦虑、烦躁,不应该把错推到周围的人身上——巴纳吉还没有失去这样思考的理性。

所以他张开看不见的防御壁,彻底当朵壁上花,不过那些灌了酒精而松弛的脑袋似乎体会不到他的用意。被有如暴风的节拍以及令人不快的体温包围,巴纳吉感到心中累积的压力不断地上升。果然不该来的——有一部分的自己在督促自己快点离开这里,也有一部分的自己发出警告——要是走掉的话,真的会无处可归。最后,心中只剩下自责的念头:为什么要夹着尾巴逃回来?

是因为会毁掉自己的未来?还是因为被回了那句“不需要”?自己对将来明明就没有明确的愿景,也很清楚自己没有受人需要的力量,是自己的狡诈迫使她说出那样的话——

“你在我们学校还挺有名的喔!说是有个满可爱的男孩子在工专。”

后来挤进身边的女孩看着巴纳吉的眼睛说道。因酒精而湿润的瞳孔,松弛得令人怀疑是不是戳一下就会崩解。想起那坚毅的翡翠绿瞳孔,巴纳吉感觉两者不像同样身为人类的眼神,不过他对产生这种感觉的自己感到不愉快而保持沉默。

“你是转学生吧?之前待在哪一座殖民卫星?”

名为艾丝塔的女孩,将戴着手链的手放在巴纳吉的膝上。闻着她那混有披萨味及酒味的气息,巴纳吉对自己说:这就是日常生活。在私立学校有名,这可是好消息啊。适当地搭话,在让学生生活不至于贫乏的程度下与她们来往吧。然后珍惜玩够本的错觉,成为数万名亚纳海姆公司的员工之一。这就是你害怕会毁掉的将来。

他想起故乡。走错路的人们,下场就是那样。母亲不是也常常说吗,要他成为了解平凡人生有多么伟大的大人——可是,面对心中不断涌出的话语,巴纳吉反驳了。每当母亲如此教导我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脱节”。就好像被蒙起眼睛,从某些东西旁边被带离。而今天,那蒙眼布似乎滑开了一点。所以他一瞬间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不会感觉到“脱节”的世界。在意志坚定的翡翠色瞳孔后,在独角兽的织锦画,以及有独角兽之角的MS身后。

他感到呼吸困难。继续待在这儿会不能呼吸;回去吧。那么,要到哪里才能呼吸?你的栖身之所在哪里?这声音与重低音的节拍混杂在一起,与女孩尖锐的声音相乘。“不要那么安静,开口说些话嘛。”“啊,你该不会有女朋友了?”“真了不起,这么安分啊~”“喂,艾丝塔,他杯子空了,快帮他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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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管我!”

窒息的恐惧感,直接转化为高分贝的音量爆发出来。而因为他同时站了起来,正想倒饮料的艾丝塔的手被他顺势撞开,掉落地板的瓶子撞上桌脚,碎了一地。加上两位女孩一起发出尖叫,周围的目光集中在巴纳吉身上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知道是哪一个傻瓜很好心地关掉了音乐,使得客厅的气氛糟糕到无法挽回。艾丝塔开始撇嘴啜泣,另一个女孩冷冷地看着巴纳吉说:“这人是怎么回事……”听见别的声音接着冒出来,“那家伙是谁啊?”“感觉真差。”再看到几个男人的眼神变得险恶的巴纳吉,低头看向艾丝塔。他想要向她道歉,不过看到她不去收拾破掉的瓶子,而像小婴儿一样哭泣的样子,心中又充满了“感到歉意真是愚蠢”的想法。随你去哭吧,他想着。

“所以我才说不要叫工专的人来。”

有人这么说。巴纳吉装作没听到,不过家庭吧台里传出威吓的声音:“嗄?是谁说这句话的!”背对见他剑拔弩张的模样而起身的女孩子们,拓也从柜台里探出身子瞪着全场。

“喂,巴纳吉!快道歉!”

在越来越险恶的气氛之中,米寇特穿出人墙叫着。从声音中可以听出,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搞清楚来龙去脉,只是在意旁人的眼光。这句话使巴纳吉最后的理性也被赶跑,一言不发地离开现场。

“喂,巴纳吉!”拓也叫着自己,不过他无视呼喊离开客厅。米寇特的家在大楼的最上面两层,爬上室内的楼梯就会走到屋顶的庭院。巴纳吉爬上那楼梯前往屋顶的理由,只是因为楼梯口比玄关近一点。总之他有必要尽早出去外面,替阻塞的肺部送进空气。

大楼是亚纳海姆公司所有的,环绕着支撑人工太阳的柱子根部建造。与直达上空人工太阳的巨大支柱比起来,感觉好像只是根部贴着一点点建筑物,不过建筑的高度有十层高,而且有越往上层离心重力越低的特征。在客厅所在地的九楼还感觉不出程度的差异,不过在十楼接近0.9G,到了屋顶重力更低。

先不管低重力可以防止老化、促进健康的说法是不是真的,不过以富裕阶层为销售对象的大楼大多会以此为基准做隔间。米寇特的家也不例外,在低重力的楼层有寝室与健身房,不过这对喝了酒的那些人来说是最好的游乐场。斜眼看了看放着震耳音乐在健身房大吵大闹的少年们,巴纳吉赶往屋顶。途中,他突然在意起外面的状况,从楼梯间的窗户看向地面。

跟想像的一样,轿车型的高级电动车驻守在大楼的玄关前。有皮制座椅,还有最高级的音响、冰箱,连冰葡萄酒都有的毕斯特财团轿车。把自己从“蜗牛”送到工专之后,就像保镳一样缠着不放,令人讨厌的车。虽然身处低重力,巴纳吉却觉得心情变得沉重,发出“啧”的一声离开了窗边。

理事长指示我们要保护你的安全——坐在轿车上,两名散发出猎犬的精悍与规矩的西装男性,完全不接受其他的逻辑。就算对他们说你们很烦,给我回去,他们没有主人的命令也不会有动作吧。卡帝亚斯·毕斯特,那个权力像空气一样环绕在身上,妄自尊大的大人。一想到现在还逃不出他的掌心,就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巴纳吉三阶当两阶地爬上楼梯。在屋顶的楼梯间拥抱的情侣,仿佛在心里骂他电灯泡般从他身边经过。

“喔——所以那些人在监视啊。”

米寇特透过楼梯扶手的间隔看着楼下的轿车,一边如此一说道。她的背影说着,她虽然了解事情经过了,不过还没有原谅他。巴纳吉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

“派那么显眼的车来,根本是在惹人嫌嘛!”

他嘟着嘴巴说,然后把视线避到耸立在背后的人工太阳支柱。耸立在屋顶的中心,穿过云层直达三公里以上高度的支柱,从途中融入黑暗之中,成为遮住星空的影子。当然,那不是真正的星星,而是在对侧内壁点亮的街灯所造出的星空。

支柱以一定间距设置在内壁的各个地区,支撑着纵贯殖民卫星的人工太阳——不,人工太阳的柱子位在中心轴的无重力带,因此应该说是固定着比较正确。大楼的屋顶像年轮一样绕着根部,每个区域用矮树墙隔开,让所有人能够随自己的意思做分配。以米寇特的家为例,其中一半是泳池、一半是家庭菜园。

在这像是切开的年轮的屋顶一角,米寇特与拓也已经向他问话问了足足有十分多钟。这故事有很多令人不愿回顾、难以启齿的地方,不过面对正在气头上的两人,他也没有能力去粉饰内容,巴纳吉只有实话实说。果然心里话说出来会比较好过;面对在派对中途离席来探望他状况的两人,几乎爆发的内心压力也多少沉静下来。想起那位叫艾丝塔的女孩,巴纳吉内心也觉得对她过意不去——结果他的心烦似乎也只有这种程度。这么一想,今天一整天所发生的事突然失去现实感,只剩下穿透掌心的空虚感。

“不过啊,真棒。卡帝亚斯理事长可是财界的大人物吧。他是怎么样的人?”

即使如此,拓也开口一副不关己事的样子,又让巴纳吉不愉快,觉得这家伙完全没搞懂状况。“没什么,只是普通的大人,看起来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罢了。”巴纳吉用僵硬的声音回答。“嗯,因为他还不是普通了不起的关系吧。”拓也打着哈欠说。

“可是,也因为这样,你丢下了那个叫奥黛莉的女孩,所以你也只能老实认输了。”

米寇特的话中带刺,令巴纳吉一下子喘不过气。“什么啊……”巴纳吉硬挤出声音,米寇特放开扶手转过身来:

“忸忸怩怩的,还迁怒到我朋友身上,真是没男子气概。既然这么在意的话,现在就去把她抢回来啊,傻瓜。”

巴纳吉找不到话可以回。不等他反应,米寇特头也不回地走向楼梯间。巴纳吉脑中马上浮现“女孩子大概都会这么想吧”的理解,不过还是出声了:“哪有这么简单!”空虚的抗议被米寇特的背影弹开,掉落游泳池的水面而四散不见。

“不要生气,她那是在吃醋。”

看着米寇特穿过楼梯间的门,拓也开口了。听到意料之外的话,巴纳吉反问:“嗄?你在说什么?”

“你也挺迟钝的。算了,别在意,那的确没有那么简单。”

“什么啊?”

“可能会被开除啊。毕竟米寇特是工厂厂长的女儿,看她那样子,可没有吃过苦。跟我们不一样。”

拓也边打嗝边说着。虽然酒精使他满脸通红,不过他的眼神看起来比平常来得清醒。

“只要乖乖地熬到毕业,就可以成为亚纳海姆的正式员工了。这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是独一无二的好机会。不要因为意气用事而搞砸了。”

微温的风吹着茶色的头发,拓也的侧脸看着殖民卫星的夜景这么说着。这一瞬间,巴纳吉突然感到:啊,这家伙已经是大人了,而说不出话。他感到与拓也之间,出现了从某些角度来说,比米寇特隔绝得更彻底的墙壁,同时也感觉到周遭的世界离自己远去。

自从遇到奥黛莉·伯恩之后便忘掉的那股熟悉的感觉——“脱节”的感觉。巴纳吉感到胸口疼痛、呼吸困难,而把视线从拓也的侧脸移开。靠上扶手,眼神移向街灯及电动车的光芒所画出的几何学图案。财团的轿车停在与刚才看到时一样的地方不动。

巴纳吉紧握扶手,仰望巨大支柱后方,月球那一侧的气密壁。白天的扩张工程使得气密壁变得更远,几乎被厚厚的空气层与云层所包覆,没有办法看到通往“蜗牛”的闸门。




下午七点,等待的人准时现身。

“欢迎来到‘墨瓦腊泥加’。我是毕斯特财团领袖,卡帝亚斯·毕斯特。”

走出电梯的一行人,大概没有预料到会是领导人亲自迎接吧。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气,不过卡帝亚斯注意到四个人之中,只有满脸胡子的男人早一步从震惊中恢复,并且探视四周的状况。

这个男人就是船长,“带袖的”所派来的搬运工首脑吗?他正在确认之时,那布满硬胡须的嘴巴动了,“我是‘葛兰雪’的船长,斯贝洛亚·辛尼曼。”同时伸出他关节很醒目的手。卡帝亚斯也握住他的手,很清楚地判断出这是经过一番磨练的军人之手,不然就是曾经历过长期的俘虏生活。

“居然是领导人亲自出迎,令我们万分惊惶。”

“这可是寄托着财团的命运。不能假手于人。”

互相注视对方眼神交谈之后,辛尼曼从老旧的皮外套口袋中拿出亲笔信。看到上面有摩纳罕·巴哈罗与弗尔·伏朗托的签名,卡帝亚斯看着与辛尼曼同行的三名男子,开口问:

“全都到齐了吗?”辛尼曼眉毛都没动一下:

“有几个人留在船上。或者要列名单……”

“不,不用了。”没有表现出任何与“她”有关的反应,卡帝亚斯给他的第一评价是不好对付的男人,同时把亲笔信交给站在背后的贾尔。“请,我来带路。”卡帝亚斯对一行人投以微笑,带头走在长长的走廊上。

位于“墨瓦腊泥加”回转居住区的办公栋,有便于行走的离心重力作用着。如同办公室一般毫无装饰的装潢,与同样位于居住区内的毕斯特豪宅比起来简直像是不一样的世界,不过就安全措施这点来说无可挑剔。虽然到这里就要接受好几重检查,但对手可是“带袖的”送来的精锐,卡帝亚斯压根不会去想要招待他们去豪宅休息。

也因为“她”的关系,使得他们互相疑神疑鬼的。所以卡帝亚斯改变会面地点,以期确保安全。他看了一下跟在背后的贾尔,用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问:“港口的状况如何?”贾尔的高大身躯立刻跟上,低声回答:“没有问题。”

“出船外的人员也回到船上了。虽然不清楚船内的状况,不过应该是为了预防万一在待命着。”

这是为了监视“葛兰雪”而守在港口的连络人员的报告。下船找“她”的人员也回到船上了……也就是说,辛尼曼确信“她”在这里。为了预防万一而待命中的,是埋葬隆德·贝尔巡逻小队的MS吧。打算看对方的态度,决定在哪个时机把“她”还给对方的卡帝亚斯,将注意力放在背后的辛尼曼等人身上。此时,贾尔突然问:“要把保护那名少年的警备人员叫回来吗?”这个问题让卡帝亚斯一下子反应不过来。

既然“带袖的”的追兵已经回到船上了,就没有必要再派人保护巴纳吉·林克斯。“再等一下吧,没人能保证殖民卫星里没有他们的协助者。”侧眼看着贾尔听到这句话,无言地点了一下他的光头,卡帝亚斯在记忆中追寻几小时前擦身而过的少年面孔。

对自己明知道总有一天得见面,却一直以工作为藉口拖到现在的虚伪加以嘲笑,而偏偏在今天突然出现在眼前,那张素有因缘的面孔——想起那比照片要来得成熟的脸,卡帝亚斯在心中苦笑,想着自己一定被讨厌了吧,居然能说出那么死板的话。这就是男人的粗心吧。不管累积多少经验、得到多么强的力量,在那一瞬间都会变得无力。感觉被与自己相近的眼神看穿一切,而感到害怕……

在清场之后的办公大楼走廊下,安静得只有数人份的脚步声。在前往准备好的房间,开始进行决定财团命运的这一小段时间中,卡帝亚斯一直在面对着自己人生的疙瘩。




下午七点四分,米诺夫斯基粒子所引发的电波干扰从一小时前开始加剧,现在连对物感应器都被干扰了。沙波亚处于潜在太阳电池板背面的“吉拉·祖鲁”驾驶舱里头,完成了不知是第几次的重置作业。

就算让系统重开机,对物感应器还是没有恢复。沙波亚瞪着全是杂讯的感应器视窗,用力地敲击线性座椅的控制面板。只是单纯的电波干扰,居然会让对物感应器失灵,这一定有问题。对物感应器,就算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已达战斗浓度,还是可以侦测半径二十公里才对。虽然这在宇宙中是可以在一瞬间拉近的距离,不过在这样的监视任务中很重要。而它会无法使用,只有可能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浓度增加,或是感应器的防护装置故障了。

“真是的,都是因为用便宜货的关系……!”

除非刻意散布,否则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没有理由上升到可以让感应器失灵。沙波亚完全以为原因是后者,自言自语抱怨了起来。虽然不完全,不过“带袖的”还是有足以称为军事组织的规模,也可以像这样使用新型的MS,不过资金方面有很大的问题。大半装备都是由旧军队沿用下来的,补给品也不能算是充足。虽然是新型MS,“吉拉·祖鲁”却依然使用arm laycer式的球型操纵杆,这也是为了沿用旧型机的OS。明明这东西因为很容易让手掌脱离操纵杆而颇受恶评,联邦军早就已经不用了。

就是因为处于这样的状况,所以才对毕斯特财团奇怪的要求寄予一丝希望,没想到在交易要开始之际,感应器居然故障了。沙波亚把注意力集中在四方展开的小型监视器的影像上。既然这样,只能靠光学感应器的影像情报——也就是自己的眼睛。透过全景式荧幕环视比实景亮的CG星空,正打算吸一口软管式包装的咖啡时,白色的光芒从视野中闪过。

“迷你MS?……不,不对。”

以迷你MS来说喷射光太强了。为了观察发出光芒的漂浮岩块,沙波亚轻踩一下踏板。小型监视器的性能没办法观察,让机体稍微往前移,用主监视器去看比较快。慎重地移动操纵杆,沙波亚让潜伏在结构材缝隙中的“吉拉·祖鲁”移动到电池板的凸起端。机体的头部从电池板的背后伸出来的瞬间,突然有巨大的物体从头上掠过,接近警报响彻驾驶舱。

“什么……!?”

他立刻把头缩起来,机械臂伸手去碰挂在腰部的光束机枪。一架背后有喷射机组的MS从“吉拉·祖鲁”的头上飞过。距离不到一百公尺,似乎处于惯性飞行中,推进器没有闪。不需要用CG去跟资料做比照,沙波亚观察了从超近距离擦身而过的机体细部构造。

光束步枪保持在随时开火位置,看来缓慢移动的中蓝色(MediumBlue)机体。以直线条构成的人型,是地球联邦军的可变式MS。比对结果是RGZ-95,听说集中配发在隆德·贝尔的敌机——

“居然这么近……!”

他全身直冒汗,心跳也突然变快。一方面在内心骂自己眼睛在看哪里,同时用驾驶员的眼光观察巧妙地接近的敌机。沙波亚手伸向通讯用的控制器。不管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多高,在二十公里距离内都可以传送声音。必须在被敌机发现前回报“葛兰雪”,然后不管要战要逃,都必须考虑下一步要怎么走。不过在他快要碰到控制面板时,他的指尖冻住了。

漂在周边的岩块飞出一架又一架闪着喷射光的MS。他们出现在小型监视器的画面中,然后散往四面八方,以包围“工业七号”的方式散布。RGZ-95四架、RGM-89两架,光是确认的机体便有六架。沙波亚看到其中一架掠过小型监视器的连接线,在“吉拉·祖鲁”的上方定位,心情跟着陷入绝望。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

不可能是训练。这些MS,是慢慢提升米诺夫斯基粒子浓度,躲在宇宙漂浮物的后头潜进来的。这必然是作战行动——而且还是以几乎一个中队的战力为前锋,包围殖民卫星的大规模作战行动。既然布下这么多架,可以想见后援部队也在进**,而更后面可能还有舰队待命。一定是有确实的情报,有敌人确定存在的根据,才会动用这种规模的战力。

被耍阴了。虽然沙波亚几乎如此确定,不过却迟迟没碰通讯控制器的面板。与自己的距离只隔着一道太阳能电池板的RGZ-95,只要它还在这里,就无法进行无线通讯。现在由于太阳能发电的微波加上米诺夫斯基粒子,得以隐藏“吉拉·祖鲁”的热源,但只要进行无线通讯,自己的存在就会被敌人发现,然后立刻被测出电波发信的方位,不管怎么逃都会成为光束步枪下的牺牲品。

要先出手吗?放在球型操纵杆上的手指显得僵硬,沙波亚自问自答:不行。就算打下眼前这一架,也会被其他敌机围剿。这只是告诉敌人“带袖的”正在潜伏中上让“葛兰雪”陷入危机。就算连络上了,要是失去脱逃的机会就没有意义了。

那么,该怎么办?就在他不断重复同样的思考之际,因惯性而流动的敌机经过头上,沙波亚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放在球型操纵杆上的手指使力,“吉拉·祖鲁”扣住光束机枪扳机的机械手动了一下。大概是敌机的脚尖勾到小型监视器的线,视窗上的画面出现杂讯。

不要发现啊。沙波亚交握住颤抖的双手,向从来没有相信过的神祈祷。




玛莉妲感觉到沙波亚的紧张了。更正确地说,是从滞留在殖民卫星内外大量的人群中,突然感觉到熟悉的气息高涨。

在“葛兰雪”的机库甲板,被固定架固定住的“刹帝利”驾驶舱内,玛莉妲透过厚实的装甲听到沙波亚的气息,同时感觉到冷得令人感觉刺痛的复数思绪逼进。搭载于机体上的精神感应装置让感应波增幅,她有感性扩大的自觉,不过直刺进毛孔的寒冷与电力的回馈感不同,而是更鲜明,如同无数蛇类穿进皮肤下蠕动,生理上的不快感。

在那寒冷的不快感之中,混着她认识的体温,让她得知恐惧的沙波亚思绪位于何处。玛莉妲脱掉太空衣的头盔,将自己的感觉解放至四方。穿过殖民卫星居民所放出的繁杂思绪,接收从外面直冲进来的思绪,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

“敌人来了……!”

这不是暧昧的预感。玛莉妲开启“刹帝利”的反应炉,紧握住球型操纵杆。“刹帝利”的单眼发出光芒,机体微微抖动。




“……也就是说,不是给我们‘拉普拉斯之盒’本体,而是给我们开盒的钥匙?”

他不打算全盘相信辛尼曼那一脸茫然的表情。在那历经磨练、粗线条的军人外表下,隐藏着精打细算的内心。一边喝着混白兰地的红茶,卡帝亚斯回答:“是的,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不懂。”辛尼曼抓抓头,回答的表情满是疑惑。

“因为,毕竟我们连‘拉普拉斯之盒’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的辛尼曼背后,站着一名看起来像是保镳,金色短发的男性。自称布拉特.史克尔的男人,没有依招呼坐上沙发,正与其他两人一同射出警戒的眼光。当然,卡帝亚斯的背后也有贾尔与他的部下们不着痕迹地注意着布拉特他们的举动。隔着桌子构成危险的相似构图的男人们,正是这间接待室中互相猜疑的具现。双方沉默,连眼神都没有交集,却又非常在意对方的存在——

在这间除了观叶植物之外连一张画都没有,非常单调的接待室会面约五分钟。这名叫做辛尼曼的男人还没有真正开口,眼神也飘忽不定。卡帝亚斯觉得在这状况下,他也不想公开自己的底牌。他想看这名难以对付的男人本质如何,真正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不过,‘带袖的’高层也认同‘盒子’的价值,派你这样的好手过来了。”

把些微的焦虑随着红茶一起喝下,卡帝亚斯挥了记轻刺拳。辛尼曼的脸皮露出机械式的苦笑说道:

“我只是跑腿的。由我们组织的现况来说,是不会让跑腿的人担任重要任务的。”

带着笑意的眼睛里隐藏着浅黑色的光芒。卡帝亚斯才心想:有反应了,那隐约的光芒马上消失,辛尼曼懒洋洋地把背靠在沙发上。

“眼前有饵吊在那里时,是不会有闲情去详查的。会不禁一口咬住不放。所以,要是里面有毒,或是牵着钓钩的话……”

笑容从辛尼曼脸皮上消失,眼神再次透露出光芒。在挨了一记借力使力之后,又遭遇这记奇袭,让卡帝亚斯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上头会很失望吧。”辛尼曼笑了笑,那股连背后的贾尔都因而摆出应对架式的杀气瞬间消失。“不过,就算这样,面对知名的毕斯特财团,我们也不能怎么样。”

那笑脸看起来吃过不少苦,也有点自卑感,不过他的眼神已没有笑意。要是打什么鬼主意,我会杀了你——他眼中的光芒这么说道。这就是这男人的“眼神”,辛尼曼这名亡国军人的本质。卡帝亚斯嘲笑着被反咬一口的自己,嘴角露出一抹笑。这样就好,这样我也可以进入主题了

“船长,你相信新人类的存在吗?”

把红茶杯放回桌上,卡帝亚斯说道。辛尼曼那坚如磐石的眼神动摇:“这个嘛……”他的语气带有疑虑。

“身处战场时,我是有感觉到过只能这么解释的力量。”

那不想正面回答的暧昧态度,让他的胡子脸看起来亲切许多。得到报了一箭之仇的满足感,卡帝亚斯笑道:“力量啊。不愧是感受过的人所说的话。”

“宇宙世纪首屈一指的政治思想家,吉翁.戴昆所提倡的新人类理论。那的确是‘力量’没错。上宇宙的人类,为了适应广大的空间而引发自己的潜在能力。扩大认知能力、直觉力、洞察能力,可以让自己与其他人毫无误解,互相理解。这是人类的革新……‘新型态(Newtype)的人类’的胚胎期。所以人类必须离开地球这个摇篮。宇宙居民应该自觉到自己是次世代人类的基础,在宇宙深渊中找出未来……然后,那场战【关键词】争发生了。”

疑惑从辛尼曼的眼神中消失。回看他慎重的眼神后,卡帝亚斯继续说着:

“一年战【关键词】争。宣布宇宙居民独立的吉翁公国,与地球联邦正面冲突的那场战【关键词】争……主导战【关键词】争的,是暗杀了吉翁.戴昆,坐上公王位置的萨比家,不过吉翁之名却成为国名而流传。不只是名字,吉翁主义的核心思想也传遍世人。可以说就算战【关键词】争结束了,联邦也一直畏惧着这股看不见的‘力量.’。告发残留在地球上那些特权阶级的‘力量’,让如同弃民的宇宙居民觉醒的‘力量’。同时还是逆转地球与宇宙的权力斗争,有可能颠覆联邦持续百年的支配体系的‘力量’。

这十几年,联邦专注于与这股看不见的‘力量’战斗。流放可能是新人类的人物,禁止新人类相关思想的书籍出版。另一方面虽然造了新人类研究所这种公立机构,不过那是疯狂科学家的人体实验场。只不过是抽出新人类作为兵器的那一面,进而生产人工强化过的驾驶员。”

他看到辛尼曼的扑克脸产生些微动摇。他那已亡的国家,比联邦早一步制造了新人类用的兵器——精神感应装置。如果人工附加新人类能力的研究有进展的话,也许他也看过“人体实验”的实际例子。卡帝亚斯的眼神往下移,当作没看见辛尼曼的动摇。

“这过度的压迫使得军阀得以抬头,也引发了格利普斯战役这场内乱。加上两次新吉翁战【关键词】争……联邦虽然异常疲惫,不过只要学术上没有对新人类的存在加以确实的定义,联邦有着可以获得最后胜利的强力伙伴,你知道是什么吗?”

“时间吗?”辛尼曼立刻回答;这男人果然敏锐。“没错。”卡帝亚斯露出微笑。

“人心很容易改变,大众非常健忘。疑似新人类的人的确存在。可是他们只有使用那如同超能力者般的预测能力,以杰出驾驶员的身分记在历史之中。以吉翁.戴昆那‘不带误解而相互理解’的定义来说,他们是最扯不上关系的一群人。总是只追求结果的大众,对于只能展现可能性的新人类已经感到厌倦。新人类这名词变得跟击坠王同义,现在只有战记电影跟小说会提到。对像样的政治家跟学者来说,这甚至是禁语。”

更何况,这也不是在这种场面该认真讨论的话题。卡帝亚斯从辛尼曼的表情感觉到他急着听结论,张开用红茶润过的嘴继续说:

“吉翁主义就这样失去内容,宇宙居民要求自治权的运动也荒废了。就好像旧世纪的资本社会战胜共产主义一样,地球联邦封杀了吉翁思想这瓶毒药。可是,接下来呢?只剩名为安定的闭塞。宇宙居民的阶级斗争没有得到整顿便消散了,联邦政府继续着坚固的支配体系。在吉翁共和国于宇宙世纪0100年时交还自治权之后,人们会连吉翁之名都忘记吧。

你们想在事态演变成这样之前起事,而我们对于这样的未来也感受不到魅力……”

长话说完,卡帝亚斯喝光了剩下的红茶。一动也不动看向自己的辛尼曼,突然低下头,颤动肩膀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演变成仰头大笑的声音响彻室内。在布拉特他们露出一丝疑惑表情时,辛尼曼愉快地说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双方的利害一致啊。”并拍了一下膝盖。

“所以,要对宁静的水面丢入石块……这就是毕斯特财团托交‘拉普拉斯之盒’给我们的真正目的吗?”

充满笑意的眼神中,闪现一股带有杀气的光芒。而卡帝亚斯报以微笑当作回答。

“不过,这样好吗?把‘拉普拉斯之盒’交给我们的话,财团可能会失去与联邦政府的共生关系。”

“商业行为总是伴随着风险的。”

“的确。你交给我们的东西……不管是盒子还是钥匙,上头夹带着发信器,进而抓出我们据点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这可是免费赠与的。要是不相信,请尽管回去。”

“别生气,以前的人不是也这么说过吗?不用钱的东西最恐怖。”

虽然露出放松戒心的微笑,其实却以更加坚硬的表皮覆盖全身;卡帝亚斯再次体会到这男人真难对付,看着辛尼曼的眼睛。

“我是不认为身为毕斯特财团领袖之人,会帮忙演这种猴戏。不过做这种工作总是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而且我曾经这样捡回一条命,所以想改也改不掉。”

说话虽然粗俗,不过锐利的眼神直视而来。我不相信这单纯是商业行为,给我说真话。是这意思吧?卡帝亚斯嘴角露出微笑,说:

“你是聪明人,也很有胆识。”

这无疑是真心话。“多谢夸奖。”辛尼曼也直率回答。

“可是,我不能在这里全盘托出。毕竟这可是危险的东西。”

“既然是拥有可以颠覆联邦之力的东西,这也没错……”

“我不是看着脚边这么说的。这是事实,那东西有改变未来的力量。”

辛尼曼眯起眼睛,站在背后的布拉特等人也浮现紧张的表情。由于提到最重要的未知事项,“盒子”的内容,感觉到他们绷紧神经,卡帝亚斯慎重地继续说:

“不,应该说它有力量取回原本应有的未来。可是,这不是什么人都能控制的。要是弄错用法,它可是有毁灭全世界的魔力。”

“所以,总之先给我们钥匙试一试……是这个意思?”

“人要相信别人是很难的。只有行动与结果,可以证明其人的资质。要是你们有能辨识世界之理的力量最好。”

“辨识世界之理的力量……简直像新人类一样。”

辛尼曼如同在确认自己说了什么话一般慢慢说道。好答案,卡帝亚斯回以肯定的微笑。

“反过来说,如果是只坚持一件事的狭隘主义者,是不会看到‘盒子’的内容的。”

辛尼曼呼了一口气:“一件事是指…?”“这个嘛,好比说……”卡帝亚斯摸摸下巴,接着看向辛尼曼的双眼:

“吉翁的再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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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毛的抖动,是他唯一的反应;辛尼曼把瞬间膨胀的感情压在表皮下,姑且报以无言。卡帝亚斯也闭口。双方互相窥探对方眼底的沉默降临接待室。
下一句话,将会决定这男人的价值。卡帝亚斯等待着辛尼曼的反应,却因为电话声突然响起而让他在内心失望地咂舌。看见辛尼曼的注意力转向电话,自己也只好跟着把眼光移向那边。

现在打来这间房间的电话,不会是小事。卡帝亚斯保持平静,看着接电话的贾尔背影。贾尔看来没有被动摇,不过挂上电话转向自己的脸庞却透露出硬压下来的紧张神色。卡帝亚斯向辛尼曼打声招呼之后离席,在房间的一角与贾尔凑着脸说话。

“司令部区块打来的。隆德·贝尔的船要求停靠在‘墨瓦腊泥加’。”

来了吗。心中一方面早有准备、一方面却又觉得怎么可能。隐藏骚乱的心情,卡帝亚斯平静地问:“什么事?”“据说是基于反恐特别法要求临检。”贾尔低声说道。

“我已经指示,要求对方与亚纳海姆总公司连络,不过对方的态度强硬。MS队似乎已经包围了殖民卫星。”

“与军方的连络呢?”

“正在进行……”

不过不能期待。同是曾经吃过联邦军大锅饭的人,他可以了解贾尔心中的危机感。这进展与动作之快,绝对不是可以私下解决的事件。联邦军平时拖着肥大的身躯,连动个一台车都有繁杂的手续了,不过只要高层的脚步一致的话,行动会变得迅速,以原有的组织力发挥令人惊讶的执行力。当然,此时所指的高层,不单单是组织内的上级机关,而是退休后打算改当议员的将官以及支援其参选的中央议会议员,还有在支援议员的同时,也在军用品竞标上得到将官帮助的企业领导阶层。这三股势力交织成无形的利害调整机构,而那总体,便是所谓的“高层”。

问题是,自己理应是“高层”的重要构成单位,却无法完全察觉到隆德·贝尔这次的行动。卡帝亚斯稍微转头,看向辛尼曼的状况。留在港口的船似乎传来讯息,他正在听携带式对讲机的报告。他们也察觉到隆德·贝尔接近了吗?一瞬间,他怀疑是不是这些人引来敌人,不过那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们被跟踪,但是要是没有“高层”事先讲好,联邦的船只不会找毕斯特财团的麻烦。

“可恶的玛莎……”

他眼前浮现嫁去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会长一族,卡拜因家的亲妹妹的脸。年纪与自己差六岁的她,曾经毫无畏惧地说:既然人生献给了政略婚姻,那么女人也有权大玩权力游戏。“高层”运作军方,阻止“盒子”交付的思虑,一定与那女人脱不了关系。

“要怎么处理?”

贾尔问道。卡帝亚斯正打算回应,却被其他的声音打断。“这也是你的游戏之一吗?”辛尼曼单手拿着对讲机,闪现微弱光芒的眼睛往这边看。

“没有这种预定计划。我还想问是不是你们被跟踪了,不过这样不会有交集。”

“我有同感,人要相信别人真是困难的事。”

连表面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辛尼曼没有表情地说着。对他们来说,现在的状况看起来只觉得财团与军方是共犯。看到布拉特充满杀气的脸色,贾尔也想向前一步。察觉他的心思的卡帝亚斯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双方的行动。双方现在起争执没有好处。他想叫大家冷静,却因为突然发生的震动倒吸了一口气。

轰……几乎听不到的重低音在远处回响,放在桌上的茶杯颤抖着。摇动地板、摇动墙壁,甚至摇动空气的震动;这绝不是局部性的震动,而是传遍整座殖民卫星的冲击,让这艘“墨瓦腊泥加”产生共振。

恐怕是爆炸所引发的冲击——他不自觉看了一下天花板,再看向辛尼曼。对方的眼神说,这真是不幸的相逢。同时他举起右手的对讲机,把天线的凸起朝向这边。很明显地那不是普通的对讲机,面对这最糟的命运,卡帝亚斯只能紧握双拳。




实际上,一切都是意外的遭遇所引起的。先动手的,是独自潜伏在太阳能电池板后,被敌机包围的沙波亚。

继续躲着也会被隆德·贝尔包围,对“葛兰雪”发讯便会被发现并击坠。不过就算抱着必死的决心回报,让隆德·贝尔察觉到敌人的存在的这个结果,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

要赌“葛兰雪”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还是立刻行动杀出一条血路?两种选择的风险都很大。而就在沙波亚犹豫不决之时,发生了意外。配置在太阳能电池板旁的RGZ-95“里歇尔”三号机的脚,碰到了沙波亚的“吉拉·祖鲁”所放出的小型监视器。

MS上有系统,可以把接触到装甲的音源以环场音传达给驾驶员。代号R003的“里歇尔”三号机驾驶员,让主监视器看向脚部。小型监视器大小只有十公分左右,延伸出来的细线,以及连接着传输线的“吉拉·祖鲁”,在太阳能电池板的反射光中都不容易辨识出来。驾驶员以为只是碰到碎片,不过对沙波亚来说,那景象就像二千公尺高的巨人俯瞰着自己。敌机盖着护罩的眼睛发亮,感觉像在嘲笑:我找到你了。

沙波亚反射性地起动机械臂,让“吉拉·祖鲁”拔出光束机枪。他按下操纵杆上的发射键,牵动“吉拉·祖鲁”的食指扣下机枪的扳机。衰退前的米诺夫斯基粒子从E-Pack──也就是携带式光束兵器的弹匣,或者是电池──之中解放,在枪身内部的加压环内压缩,转变为MEGA粒子的高热能从光束机枪的枪口喷出。由基本粒子核融合而产生的MEGA粒子,从机枪式的光束兵器射出时,不重视收束率而以连射性为优先打击对手。如机枪般的光束连续射出,袭击罗密欧003的机身。

把步枪式的一击比喻为直拳的话,光束机枪的粒子弹就如同连续的刺拳,从极近距离击中“里歇尔”。粉红色的光弹从脚部一路打到腹部,罗密欧003的机身不一会儿出现了许多焦黑的弹痕。虽然反应炉没有被破坏,不过驾驶舱被直击,驾驶员来不及反应就被蒸发了。失去驾驶员的“里歇尔”,机体内迸出短路的火花,成为漂在暗礁宙域的垃圾之一。

没有时间确认是否击坠,沙波亚让自机脱离太阳能电池板。战斗既然开始,留在同一个地方就意味着死亡。既然这样,他只有尽可能引诱敌机,为“葛兰雪”制造脱离的机会。向本队报告后,他连听回应的闲情都没有了。

“难怪条件那么好,果然中了圈套啦……!”

踩下踏板,扫视着敌方机影的沙波亚,脑中只想到这个。不过对从“拟·阿卡马”出发的MS队驾驶员来说,他们觉得自己才是踩到陷阱的兔子了。

‘是“带袖的”!往工业区块移动了!’

得知僚机被击落的驾驶员声音奔驰过无线电,原本在各分配区域逐渐就位的MS一起开始索敌。那紧张与混乱的气氛,透过带有杂音的无线电传向四周,也传到了进驻待机区域的利迪耳中。

“吉翁的残党,就是学不乖……!”

紧握操纵杆,口中吐出这一句话。历经一年战【关键词】争,以及两次的新吉翁战【关键词】争,到现在依然对地球圈发动恐怖攻击的“带袖的”——新吉翁的残党们。僚机的雷射发讯消失了,还来不及查觉其涵义,伊安中队长的号令透过无线电传来:‘罗密欧002通告各机,做好周边警戒。’利迪看向周围三百六十度的全景式荧幕。漂在周围的宇宙漂浮物中,也许还有其他敌人潜伏着。听着无线电中交错的驾驶员怒吼,以及美寻她们这些操作员几近尖叫的呼叫,他才想到罗密欧003被击落了。就这么简单,不带什么戏剧性,只靠雷射讯号来传达的人员之死……

而沙波亚没有空沉浸在这种很难判别算不算感伤的思考中。他的“吉拉·祖鲁”散射光束机枪,牵制杀过来的敌机,朝着散发微弱光芒的“工业七号”外壁飞去。除了打算把敌机引到太阳能电池板的微波送电波内,让电子仪器“烧伤”之外,他还打算贴着殖民卫星外壁飞行,逃进有许多民间船只来往的工业区块。

浮在真空中,成为人类第二个故乡的巨大圆筒——不得伤到它的铁则,有如道德感一般浸透在敌我双方的驾驶员心中。他也不喜欢把殖民卫星当作挡箭牌,不过想到敌我兵力差距,此时不能去想战术是好是坏。沙波亚的“吉拉·祖鲁”掠过回转的外壁,不到数秒就已经看到工业区块的设施了。“拟·阿卡马”的MS队无法狙击,看起来只能任由沙波亚机拉开距离,不过其中两架的突击使得状况改变了。

两架“里歇尔”机,罗密欧005与007变形为Wave Rider型态,收束在同一方向的喷射器发出光芒。因为要避开微波带,两机必须绕上一大圈追沙波亚机,不过化为空间战斗机的“里歇尔”,加速性能是“吉拉·祖鲁”完全比不上的。两机抢先一步抵达工业区块,并对飞离殖民卫星外壁的“吉拉·祖鲁”进行狙击。

“好快……!”

光束步枪的光轴直击沙波亚的左脚,打掉了膝盖以下的部分。驾驶舱剧烈震动,全景式荧幕闪着警告讯息。感应到冲击的魔鬼毡虽然提高了吸着力,不过沙波亚的身体还是脱离椅子,头盔埋进从面板弹出的安全气囊。沙波亚抬起头的同时安全气囊回收,全景式荧幕照出从下飞来的“里歇尔”机。沙波亚下意识击发光束机枪。光束兵器一旦直击,当事者连体感到死亡的时间都没有。被打中就结束了,连目击光束光芒都来不及就被蒸发。沙波亚在混乱的脑中告诉自己: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按着发射键不放。“里歇尔”横向回转躲开他的弹幕,与“吉拉·祖鲁”交错的一瞬间变回MS型态,藉着加速的力量挥下光剑。

“吉拉·祖鲁”连机枪一同失去右臂,另一架“里歇尔”也接着从上方袭击而来。挥下的高热粒子刃掠过沙波亚机的鼻尖,切断了腹部的动力管线。虽然接连遭受冲击,沙波亚仍然拔起挂在背上的电热斧。比光剑更大的握把放出粒子束,形成斧头状的光刃,不过对失去单手单脚的“吉拉·祖鲁”来说缓不济急。两架“里歇尔”毫无困难地避开电热斧的攻击,反覆进行游击战术。光剑的光芒化为猛禽的嘴尖啄食着“吉拉·祖鲁”,满身是伤的机体漏出传导液,像鲜血一样散在虚空之中。

旁人看来有如凌迟处死,实际上并不是。在殖民卫星附近必须尽可能不使用步枪,不引爆核融合反应炉。“里歇尔”的驾驶员只是照着理论以接近战将敌机无力化。这样的战术正确,也有活用可变机体“里歇尔”的特性,不过驾驶员是缺乏实战经验的新人。在进行反覆攻击之际,沙波亚的“吉拉·祖鲁”往港口流去。出入docking bay的民间船只慌慌张张地操舵,各自采取逃难行动,不过动作与敏捷的MS比起来非常地慢。有数艘船只相撞,擦撞的船舷爆出火花,弹飞的外壳打坏了诱导灯。虽然集中,但是还保有一定秩序的出入船只队列马上乱掉,尖叫与咆哮声在港湾管理局的无线电中回响。

沙波亚在半蒙眬的意识中听到这些声音。全景式荧幕已经坏掉一半以上,球型驾驶舱的一大半都是裂开的荧幕画面,不过他还是看到一艘输送船与小型艇发生擦撞。因机体旋转而不断地流动的视野中,他看到docking bay的闸门接近,诱导灯的光列由下往上流。我得离开这里,沙波亚心想。待在这里不只会波及民间船只,还会让“葛兰雪”失去脱逃的机会。万一港湾管理局实施非常措施,关闭所有的闸门就完了——他忘记自己被飞散的荧幕碎片插入腹部,流出来的血已经溢满到头盔,沙波亚起动“吉拉·祖鲁”的推进器。这已经不是沙波亚这个人所做的,而是受伦理观与义务感驱使的驾驶员反射行动。

失去单手及双脚的“吉拉·祖鲁”,挥动电热斧呐喊着。对还没发现已经进入民间船只航道的“里歇尔”驾驶员来说,沙波亚的行动看起来就像自杀攻击。也正因为他们是新手,这一瞬间,他们因为恐惧而使用了光束步枪。

“新吉翁万岁!”

沙波亚的咆哮,被直击驾驶舱的MEGA粒子闪光盖过。虽然热核反应炉免于崩坏,不过“吉拉·祖鲁”从内部被诱爆而四散。爆发性地膨胀的光球瞬间照亮docking bay,散开的碎片拖出灼热的尾巴消失在黑暗的宇宙中。




爆炸几乎在港口发生,冲击波击中近距离的太空闸门,让一公里远的中央港空气产生微震。还不算是明确的震动,只是空气整体蠢动,像是碰触肌肤的波动一般的微震——

在停泊中的四艘船之一,“葛兰雪”的收纳甲板所收容的“刹帝利”驾驶舱中,玛莉妲感觉到了这股波动。那是一条生命消失前的呼喊——我确实曾存在这里,大家听清楚。这样要求的叫声穿过后,有如承担其重量而传来的波动震动空气,让身心起鸡皮疙瘩。握着操纵杆,那贯穿全身的恶寒让她肩膀发抖。不要被吞没,玛莉妲对自己喝叱。不可以与消逝的生命同调。要是同调就会出现破绽,使自己有一天走上一样的命运。

全景式荧幕上映出正忙着做离港准备的甲板工作人员突然停下动作,看向四周的模样。其他的乘员也对突然来的微震感到讶异。‘怎么了?爆炸吗……’奇波亚困惑的声音透过无线电传来。虽然感受到,却无法理解波动,玛莉妲对他们的迟钝感到生气。“普通的人类”为什么会这么随便?

“是沙波亚!你没听到吗!?”

她不自觉怒吼,却马上后悔而咂舌。奇波亚只是一个普通的老练驾驶员,不可能听得到沙波亚的“声音”。‘沙波亚?’玛莉妲不管奇波亚讶异的声音,强势问道:“跟船长的连络呢!?”

‘断了。米诺夫斯基粒子变浓了。起动“刹帝利”吧,快救出船长离开这里。’

不问手段。玛莉妲微微感觉到奇波亚也急了,进行确认:“要在殖民卫星内开打吗?”

‘外面满是敌人,只能突破殖民卫星内部。快!’

感觉到敌人存在后已经经过十分多钟,虽然比接获沙波亚的报告更早就开始离港准备,不过“葛兰雪”的出发还要花上一些时间。除了“她”之外,还有辛尼曼──Master也不能丢下,那么可以做的事就更少了。“真是的……!”抱怨完,玛莉妲让“刹帝利”的机械臂竖起姆指,给甲板工作人员出击的讯号。

船尾的货物舱开启,拉出式的货物架滑动。一起拉出船外的“刹帝利”单眼发光,解开拘束器的机体晃动着缓缓挺起上半身。袖口装饰的羽翼徽章——新吉翁的徽章在照明下闪闪发亮,四片巨大的荚舱展开,“刹帝利”的巨大身躯在港口的一角站了起来。

在其他船的乘员以及港湾作业员目瞪口呆地看着机体之际,玛莉妲戴上头盔、放下护罩。虽然港口没有重力,不过因为充填了空气,使得行动不方便。不仅要考虑空气阻力而必须加强喷射器的推力,一旦喷射手法有所不当,又无法避免会吹走周围作业人员。先在港口的地板上着地,使用脚底的钩子勾住机体,玛莉妲看着脚边慌张逃离的作业员,让“刹帝利”前进。赶走漂在空中的人,移动到可以安全地起动推进器的地方时,她突然感觉到尖锐的杀意袭来。

敌人来了。玛莉妲看到这股直觉变成光芒穿过额头,在脑里留下稀薄的残光。光变成感应波被精神感应装置增幅,从驾驶舱放射至四周,促使内藏于“刹帝利”的感应炮起动。在玛莉妲意识到之前,三架感应炮便从荚舱飞出,像被弹开一样开始移动。

全长两公尺左右的攻击终端闪着喷射光,漏斗型的机体争相冲向港口。掠过惊讶的港湾作业员头上,穿过一道道关上的隔墙,一瞬间到达港口的领头机体射出MEGA粒子的光弹。在隔开真空的厚墙上穿了一个小洞,流出的空气化作强风吹过的同时,后续的两台机体轻盈地飞至港口。

进入港口,面对着船舶用巨大闸门的敌人──联邦主力机“杰钢”显露动摇。感应炮群甫从熔解的洞口飞出,便短间隔喷射推进器,从三方面包围“杰钢”。玛莉妲闭着眼睛,在内心观察状况。她可以明确地感觉到“杰钢”从包围自机的小型物体上感受到杀气,马上打算后退的举动。

“太迟了。”

她睁开眼睛低语。感应炮发出的光束烧穿“杰钢”的驾驶舱,精准地刺穿了控制中枢。亮绿色的机体上产生小小的焦痕,“杰钢”化作再也不动的人偶漂出了港日。感应炮群立刻回头,抵抗流出的空气,穿过破洞。检查到空气外流的防灾系统起动,当大量装满速干性应急补修材料的橡胶球抵达时,最后的一架已经离开港口了。在意识的一角捕捉忠实猎犬行踪的同时,玛莉妲屏气凝神重新握好球型操纵杆。

后续还有许多敌人。既然先发机已被击破,他们会作好战斗的觉悟冲进殖民卫星。挥去缠在身上的不快感,玛莉妲踩下踏板。装备在四枚荚舱上的主推进器一起点火,身体受到加速度作用被压在线性座椅上。一边吹开周围的作业员与停泊器材,超过七十四吨的“刹帝利”巨大身躯飞在空中。

机体就这么穿过殖民卫星侧的最终闸门,从被“山”覆盖住的气密壁中间进入殖民卫星内。她沿着熄灯的人工太阳柱飞行,前往反方向的气密壁。填满内壁的街灯在空气底层闪耀,营造出有如星空的画面,包围了玛莉妲。

那一点一点都是人们的生活气息,像玻璃精工般脆弱的日常光芒──白天在街上看到的画面掠过脑海,玛莉妲咬着嘴唇。现在不是拘泥于感情上的时候。敌人就在背后。为了不让敌人的注意力指向“葛兰雪”,她必须大动作地引诱对手。

划开沉重压迫的空气,溶入夜空中的墨绿色机体紧急煞车。以身心及机体去感觉和在真空中驾驶不一样的摩擦,玛莉妲让“刹帝利”正对追兵。




低沉而持久地响彻周边的警报音,是开始的讯号。独自靠着屋顶扶手的巴纳吉,听到这动荡的声响而抬起头来。

从公寓大楼顶俯瞰的街道夜色与先前一样。虽然明白警报的音色与殖民卫星外壁损伤时的相同,不过也太安静了,巴纳吉心想。与比较大的宇宙漂浮物碰撞而伤到外壁,不是什么稀有的事,不过一般来说,当警报声响起时,街上就应该出现紧急车辆,对殖民卫星内外进行检查作业了,而现在却完全感觉不到。

“啥啊,又是陨石?”脚边传来悠闲的说话声。楼下的阳台,聚集了五六张因酒精而发红的脸,眺望着鸣起警报的街道。“喂,谁开一下电视。”才有人这么说,就有人掐着自己的喉咙大叫:“糟糕!没有空气了!”巴纳吉皱起眉头,看着把警报声当成适时的余兴节目而嬉闹的一群人,自己也打算回到下一层楼面之际,突然出现的闪光让他睁大了眼睛。

像线条一样细的光芒在夜空中闪了两二次,一瞬间照亮宽广的殖民卫星内壁。闪光把离这里约十公里远,覆盖住地球侧气密壁的“山”照得像大白天一样亮,映照出飘在空中的云层阴影,然后巨大的响声晚了一拍,响彻殖民卫星内部。

盖住五感的大音量同光芒的数目一样连续响起,震动所有空气,将声音的淫威传播开来。巴纳吉也不禁踉跄,并听到楼下掀起少女的尖叫声。这声音与光芒与他曾在电视上看过的,地球上的雷电很像──唯一不同的就是,划开夜空的光芒很奇妙地形成一直线,纵横交错。巴纳吉紧握扶手,注视着有色闪光忽明忽灭的天空。粉红色的光轴再次划过,透过云层照亮人工太阳柱,接着他看到橘色的光环膨胀。

接在像雷鸣一样的重低音之后,轰轰爆裂音响彻云霄,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音,鲜明的火焰颜色印在巴纳吉的视网膜上。火团拉出黑烟滑过夜空,往内壁掉落。在坠落的同时,爆炸的巨大蕈状云升起,巴纳吉感觉到屋顶上的扶手震动着。

楼下的尖叫声越来越激烈。“它坠毁了!”“那不是露旺家的方向吗!?”这样的声音此起彼落。有人大叫:“是战【关键词】争!那是在打仗!”那声音让他感觉好像被人拉住肩膀,不过巴纳吉仍然看着发出闪光的天空。因为他的意识被在爆炸的火焰膨胀瞬间,云层中一瞬间现身的物体吸引住了。

尖锐的头部与粗人的四肢,从肩膀的地方伸出四片翅膀。他仿佛看到了有着图画书中恶鬼身影的巨人,在云层内蠢蠢欲动。“那是什么……?”巴纳吉轻声说着。心脏剧烈跳动,来路不明的冲动从他的体内涌出。此时不知道敌人的真面目很不妙,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很危险。从没想过的话在脑中盘旋,巴纳吉用手压住脉动的额头。我是怎么了?身体以及头脑想擅自行动。他明白身体在诉求着:快点应付现况,快点展开行动——

“那不是联邦的机体耶。该不会是吉翁的吧?”

脚下传来熟悉的声音,巴纳吉回过神来看向楼下。抱着哈啰的拓也,指着那有四片翅膀的巨人所在的空中。在一旁的米寇特紧握阳台的扶手,紧绷的背影呆呆地站着。巴纳吉突然感觉背脊窜过一阵寒意,再次看向天空。

“吉翁……新吉翁?”

他下意识地念着,视线移向月球侧的气密壁。正好发出的闪光将造地地区染成不祥的红色,照亮结构材外露的殖民卫星那一边的盖子。在那对面,奥黛莉就在“蜗牛”里。巴纳吉唐突地这么想。独自与毕斯特财团接触的她;被像是军人的人追捕的她;被问到是不是活动家,只回答也许更可怕,没有正面回应的她──

他没有想到那又该怎么样。被冲动所驱使,巴纳吉低头看向公寓大楼的玄关附近。财团的轿车跟刚才所在位置一样,不过穿西装的男人们,全都走到车外了。男人们仰望着时而发出的闪光,对着无线电讲话,就算远远看去,还是可以看得出他们很慌张,证明了这件事对财团来说也是意外的事故。

卡帝亚斯·毕斯特自信洋溢得令人不爽,他的表情仿佛在说: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但是却发生了连他都无法预测的状况。这份理解伴随着在他掌中的奥黛莉陷入危机的直觉,落入未知的冲动阵阵脉动的心中。身处于极为暴力的闪光与爆炸声之中,巴纳吉紧握屋顶的扶手。有如空气中的尘埃燃烧的焦臭味──光束兵器产生的臭氧味道遍布四周,传送给巴纳吉第一次闻到的战场味道。




就算没有空气,若接触着同样的构造体,则振动也会传过来。潜伏在“工业七号”的辘轳最外缘,或者该叫作套廊地板下的空间中,“洛特”机内的塔克萨.马克尔中校感觉到从臀部攀爬而上的振动。

“似乎被是潜伏中的敌机袭击,在殖民卫星内开始战斗了。”

坐在前方座位的通讯士,将侦察队员的回报交过来。果然没错。不规则而断断续续的振动,绝不是陨石等东西撞击所引起的。“拟·阿卡马”的MS队被敌人牵着走,把战线拉长到殖民卫星内了。忍住想大骂这些外行人的冲动,塔克萨问道:“战况如何?”“并不乐观。”通讯士头也不回地回答。

“据说敌机只有一台,不过似乎是精神感应装置搭载机。我方已经有机体损伤。”

也对殖民卫星造成损害了。在心中补足这句话,塔克萨看向车长席的荧幕。两架“洛特”已经抵达进攻地点,全副武装的队员们正等待着行动的号令。原本作战是要配合MS队的殖民卫星包围,以及“拟·阿卡马”强制靠港的时机一起开始,然而事情变成这样,是要继续执行,还是中止撤退,在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的状况下,必须由部队司令塔克萨来决定。

由状况看来,战斗是偶然发生的。那么,毕斯特财团与“带袖的”光是顾及自己就忙不过来了,不太可能继续进行细腻的交易。这么一来也可以视为阻止交易这项作战目的自动达成了,不过就算这样,最大的目标“拉普拉斯之盒”依然悬在那里。就算优先采取脱离行动,“带袖的”还是会想尽办法得到它。毕斯特财团的动向不好预测,不过一定会对临检采取抵抗的态度。非常有可能趁着战斗的混乱中带走“盒子”再次藏入最深的庭院之中。

被许多思维以及权益之网守住,连看得见的东西都会变得看不见,财团最深的庭院──那里不只是军方,连联邦政府首相都不得其门而入。所以“盒子”才会被守护至今。但过去的事在当下不重要。对ECOAS来说,重要的是完成这一次的任务,以及判断状况是否允许达成。而事实上,如果一时撤退、重整态势,到时候“盒子”就消失在无法碰触的地方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没有第二次机会。塔克萨因为这点而排除其他疑虑,面无表情地对全队下令:“通告全队,开始作战。”

“通告后,本机前往殖民卫星内,对敌机进行牵制。之后的作战交由B队队长指挥。”

在机内灯阴郁的红色照射下,通讯士回答“了解”,并再次面向控制面板。在这瞬间塔克萨的内心没有迷惑以及犹豫,只想着要如何处理现况。他对坐在通讯士旁的操纵士确认:“办得到吗?”变形为坦克模式的“洛特”,可以不费力地搭上载货用的升降梯,问题是在那之后。操纵士微微牵动戴着面罩的脸,很诚实地回答:“虽然实际遭遇是第一次,不过我受过对付精神感应兵器的训练。”

“办得到。至少可以活用‘洛特’的机动性,减少敌人的战力。”

“了解。射击管制交给我来,你就全心驾驶。”

“了解(Roger)。”操纵士回答的声音相当有劲道。虽然目的是防止敌机接近“墨瓦腊泥加”,进而支援原本的作战完成,不过“洛特”参战也会对友军有援护的效果。由于无法期待身为MS,却没有搭载任何光束兵器的“洛特”能够有效地应战,而使任务的危险性更高——这情形白然不在话下,不过塔克萨也觉得这样才有赌上生命的价值。至少,比起躲在阴暗的洞穴中,盯着见不得人的作战过程要好得多。

当然,他知道这不是可以说出口的感想。零件不应该有任何希望,也不该有所期待。不要对任务内容挑三拣四,只须想着完成被指派的任务。正因为有如此规范自己、进而行动的人存在,世界才能顺畅地运转。塔克萨对自己这番理论没有疑惑,注视荧幕上开始移动的复数光点。

潜近目标旁,击倒、掠夺、破坏。那是反映ECOAS各员行动的光列。每一个都有各自的任务,进而构成ECOAS这个总体。塔克萨也以部队司令这块零件的眼睛,去观察其他精致零件的行动。“洛特”已经开始移动,在履带回转所发出的低沉振动音中,持续混杂着通讯士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

“A、B两队开始行动。压制目标:第一,司令部区块。第二,引擎区块。收集‘盒子’的相关情报,确认位置后加以确保。以‘盒子’的确保为最优先。其余障碍加以排除。重复一次,其余障碍加以排除……”

透过事前设下的中继机,无线电的声音就算在米诺夫斯基粒子下也相当清楚。移动到“辘轳”的最外缘部,在殖民卫星建造者“墨瓦腊泥加”的连接口附近待机的ECOAS队员,毫不拖泥带水地开始他们既定的行动。

“墨瓦腊泥加”的各种保全装置,包括电力都是由自己的机关独立运转。没有任何回路是与殖民卫星共用,只有工程用资材搬运口与“工业七号”相通,不过这巨大的闸门现在也是关着的,现在两者之间可以说是无法来回。虽然设置了数个人员出入口,不过每一个都有层层的安全警戒,也配置了毕斯特财团的警备人员。毫无例外全体携带武装的他们,每一个都是军方或警察出身,与其说是警备人员,不如说是财团的私兵要来得正确。

不过,还是有空隙。殖民卫星建造的工程管理上,“辘轳”有一部分操作必须由“墨瓦腊泥加”进行,所以两者的线路槽有相连。当然,由殖民卫星无法存取,回路的安全措施也预防了伺服器以及物理两方面的攻击。连维修通道都不存在,装检由遥控式微机器进行,可说是非常彻底。不过不是没有人员介入的余地。因为考虑到排热,管线之间设有一定的间隔。分为A、B两队的ECOAS,由辘轳的地板下爬上来,各自进入不同的线路槽。然后两队各选一名“管门人”,潜入带有余热的通风管。

线路槽的长宽高各只有七十公分,离“墨瓦腊泥加”最短也有两百公尺以上的距离。在四肢无法自由行动的狭窄通道内,“管门人”拨开密集的缆线,解除设置在要点的警报装置,一面往前赶路。约三十分钟之后,两人都抵达待机地点,他们用小型喷灯在通风管上打了一个小洞。大小与小指尖差不多的这个小洞,对粗细跟铜芯缆线差不多的影像式生命探测器来说已经足够。可以用遥控器自在操作的探测器像蛇一样扭动,附针孔摄影镜头的尖端从地板的间隙穿出。

在有气闸的便门出入口前有一名警备人员。没有穿太空衣,不过西装的腋下不自然的膨胀,让人得知其配有肩挂的枪械。转动镜头,也确认了通路的天花板上监视器的位置,“管门人”进入待机态势。视状况所需,有时得不吃不喝不睡地等上一天以上,不过此时只等了十五分钟。听到无线电中开始行动的号令同时,“管门人”打开通风管的操作门,覆于上面的地板也弹了起来。

待操作门开启的警报声响起,安全中心人员发现状况有异时已经太慢了。在无重力下浮起的地板撞到天花板,发生细微的声音之前,“管门人”已经绕到警备人员的背后。左手捂住嘴巴,右手的刀子刺进警备人员的背上。刀子深深插进肋骨的空隙间,再轻扭转一下让空气流入肺部。警备人员举起的手发生痉挛,来不及出声就断气了。把痉挛不止的尸体往墙边推,“管门人”开始进行起名副其实的任务。

他解除出入口的锁,开放通往气密室的门。往出入口另一端延伸的通道上,隔墙依序开启,在辘轳待命的本队开始行动了。从“辘轳”地板下跳出来的暗灰色太空衣群,让携带式推进器喷闪光芒,一口气通过通道。通过“墨瓦腊泥加”的气闸之后,他们丢弃笨重的推进器,开始使用墙上的移动握把前进。“管门人”从最后通过出入口的人手中接过无后座力步枪,并跟上队伍。

用面罩遮住头盔下的脸孔,一行人端着无后座力卡宾型步枪,无声地滑过无重力的通道。他们一路上打坏通道的监视器,抵达岔路,“站”在路冲墙壁上的队长以手势指示所有人分散。队员用精简的动作蹬墙壁,举起卡宾枪,扣下装备在枪身下方钢丝枪的扳机。射出的钢丝开始卷线,让队员们的身体迅速地转往各自的前进方向。他们派一人打前锋、一人断后路地边警戒边前进。就算路上出现警备人员,他们也不减缓卷线器的速度。与视线呈一直线的卡宾枪枪口喷出短短火光,射出的五点五六公厘子弹粉碎了警备人员的胸膛。

与警备人员的连络一个一个断绝,数十台监视器的画面也一个一个断讯。从两个便门同时进行的入侵,使得“墨瓦腊泥加”的保全中心陷入混乱。一小队八人,总共十六名入侵者每到分歧处便分散,有如毒素侵入一样流人中枢。中心人员开启入侵警报,急着想关上通路的隔墙,不过这对策已经太慢了。侵入者早一步找到保全装置的回路,用枪打坏了大部分的管线。有军队经验的中心人员,已经不认为他们是“带袖的”的游击队员了。

‘狩猎人类部队,入侵者是狩猎人类部队!全体注意──’

无线电传来的中心人员声音在此中断。手持自动手枪滑过通道的警备人员们,听到那不自然的中断而背脊一冷,不过他们没有犯下随便出声曝露自己位置的失误。因为对手是狩猎人类部队,就算同是联邦军人也把他们当成妖怪一样畏惧的特殊部队。一名在**曾与他们进行共同训练的警备人员便呼叫同僚,要大家避免分散、须成队行动。不论狩猎人类部队的目的为何,司令部区块一定会成为标的。只要手动关闭通道上的隔墙,将他们各个击破,就有胜算——如此打算,朝无线电喊话的警备人员,对ECOAS队员来说却只不过是“普通的军队”。

与三名同僚一同前往中枢地区的警备人员,发现通过岔路的入侵者身影。他用手势与同僚沟通,打算从通道前后夹击入侵者。趁一队绕路到前方的同时,他潜在岔路的暗处跟踪敌人。对方还没有发现。他们全身大概都是防弹纤维,不过小枪中个十来发应该也没办法动了。举起狙击式的无后座力来福枪,警备人员等着同僚的无线电连络。不过,他的视线一角映出有东西卡在另一边墙壁上的移动握把,往这里滑过来。

是震撼弹。在注意到那只有打火机大小的物体那瞬间,物体在警备人员眼前爆炸,两百五十万坎德拉的光在岔路上扩散开来。同时发出的巨大音量摇撼中耳,让全身的肌肉一时麻痹。失去视力以及行动力的警备人员和同僚们,就有如在炸鱼时浮上来的鱼一样。基于排除障碍的原则,ECOAS的队员把枪口对准他们。装有防火帽的枪口射出小子弹,警备人员的胸口被打穿,身体转了一圈撞在墙上。

其他各地也传出枪响,炸穿隔墙的爆炸声响遍通道。若把“墨瓦腊泥加”比喻成蜗牛,ECOAS从壳中央附近开始的入侵,瞬间扩大版图,已经波及夹着外壳往前后延伸的本体──有司令部区块等重要设施集中的中枢地带了。他们需要的是中枢的资料库,以及能够操作的技术员,其他的人都被判断为潜在的障碍。进入队员视野的人,不论有无武装都会被子弹扫射,烧热的空弹壳以及飞舞的血滴滞留在通路上。

司令部区块被逐渐攻占的同时,位于壳的内壁的居住区也派遣了侦查员,两名队员降落在覆着草原的居住区。他们装上可以戴着头盔使用的夜视装置,重装备的太空衣跑过宁静的草原。周围空气虽然充满杀气,毕斯特宅邸依旧披着沉稳的外观躺在黑暗底部。




立刻关掉房间的灯光,是她察觉危险时的习性。靠着外灯透过窗户微弱的光芒,奥黛莉移动到床边。

确认床下的空间足以挤进人,她跪下屏住气息。断断续续的振动持续着。不难想像“工业七号”出事了——恐怕是战斗吧,不过现在要注意的是远处传来的枪响与爆炸声。跟刚才一直持续到现在的振动音不同,规模虽小却很鲜明的破裂音。那不是外面传来的。是在这座殖民卫星建造者中发出,震动相同空气的声音。

从第一声枪响以来,房子里的气氛就很吵杂。比从殖民卫星传来振动时,充满更直接的紧张与杀气。是辛尼曼动的手?奥黛莉紧握床单,不可能。要是这样,自己应该会被当成人质,从这里移走。而没有这迹象就意味着——

不知道。是啊,不知道才是最可怕的。奥黛莉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记忆。在大型战舰的最深处,听摄政的话坐在玉座上的时候。战斗一开始,船体开始轧轧作响时,大人们一定会这么说:马上就会停了,请安心,公主。不是这样,我要的是可以正确了解现况的情报,只要知道的话,就算年纪小也可以做出相应的觉悟,然而大人们却只想着不要吓着小孩子。

因为生来就处于被人叫成公主的境遇,所以自己与现实总是无缘。连辛尼曼……当她继续想着时,刺耳的破裂音在附近响起,奥黛莉反射性地躲进床底下。

枪声,而且是在屋子里连续响起的。玻璃破碎的声音,物体倒地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抱着头缩起身体,奥黛莉屏气凝神。枪声再次响起,这次是在门外响起,之后便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过了一点时间,门外传来人接近的气息与脚步声,门与地板间的空隙透进来的光出现摇晃的影子。

门把喀啦喀啦地发出声音。奥黛莉让僵直的身体往床的内侧靠。不是辛尼曼他们。门外的气息感觉更加硬质、更不能依赖。也许下一瞬间门就会被打破,连床一起被机枪扫射。奥黛莉尽可能张大想闭起来的眼睛,注意一切声响。就这样过了十秒左右,门把的声音停了,地板上的影子也嗖的消失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感觉好像听到些微的数位无线电讯号音,奥黛莉满是汗水的手放开了地板的绒毯。她慎重地从床底下爬出,蹑手蹑脚地接近门边。透过古典的钥匙孔看出去,走廊上没有人影。

走廊被墙上的装饰灯柔和的灯光照亮,同时也飘着像硝烟的白烟。除了刺激的臭味外,还闻得到独特的腥味。奥黛莉下定决心,吸了一口气后稍微打开门。第一个闯入视野的,是流到入口前的一滩血。

沿着走廊下的血迹,可以看到穿着西装的男人趴在那儿,手上的手枪掉在地板上。看到他破碎的头部,奥黛莉确定这是被步枪击中所造成的。她忍着呕吐感离开房间。用手紧密遮住口鼻,观察着微带紫色的脑浆流满地的男人。从西装的形式与体格看来,是她看过几次的财团男性。

手枪就算了,步枪体积这么人的东西不可能这么容易带进来。确定这不是辛尼曼他们干的,奥黛莉努力地稳住颤抖的膝盖。有更组织化的集团在行动。事前拟定袭击计划,潜伏在这座“墨瓦腊泥加”。恐怕是察觉“带袖的”与毕斯特财团之间的接触,为了防止“拉普拉斯之盒”外流——这样的话,就很容易猜到袭击者是什么人了。

在殖民卫星内的战斗是他们的声东击西战术吗?想到一半,又中断思考的奥黛莉,背靠着墙壁通过尸体旁。不管袭击者有什么目的,看来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必须趁现在离开这房子,与辛尼曼他们会合。既然事情变成这样,辛尼曼也会放弃得到“盒子”吧。必须防止他们为了找自己而失去脱离的机会,反而本末倒置让战斗扩大。

得快点才行。这份焦虑,唤醒她体内那踏出外面的力量。奥黛莉屏息走下楼梯,快步通过可能还藏有袭击者的走廊。通过挂有织锦的房间,离开玄关前的大厅,眼前就是遍布黑暗森林的屋外。




“游戏结束了,把‘她’还给我。”

辛尼曼把无线电的天线指向自己说着。他的部下也同样举起无线电,牵制手伸入怀中的贾尔等人。是唬人,还是无线电里真的有子弹?还来不及思考,辛尼曼的手中发出闪光与爆裂音,卡帝亚斯的脚边喷出火花。

不给贾尔前进的机会,辛尼曼把无线电再次指向自己。眼神互相盯着不动,卡帝亚斯感觉到对方是认真的,低声吼着:“冷静点,船长!”

“我一开始就打算那么做。就算要陷害你们,也不会用这么差的手法。”

“你说过行动与结果就代表了一切。你没有说过‘她’在你手上,而且又发生这种事。”

话刚说完又发生震动,含混的爆炸声响起,辛尼曼的背后落下许多灰尘。卡帝亚斯再次确认不只殖民卫星内发生战斗。有人企图压制这艘“墨瓦腊泥加”而入侵。刚才一直响个不停的电话突然中断,一定是入侵者切断电话线了。

只为了阻止交易,没有必要镇压整艘“墨瓦腊泥加”。军方──“高层”——打算趁这个机会得到“拉普拉斯之盒”吧。歼灭“带袖的”不过是顺便,第一目的是确保“盒子”。他可以想像“高层”下达不惜一切牺牲的命令。就算是财团领袖也不例外。就算发生万一,反正财团的后继者也在“高层”中……

辛尼曼应该要发现这场袭击不是针对他们的。只是,“她”还在财团手中这件事,蒙蔽了他的思考。卡帝亚斯看着他已经无法分辨刻意与偶然、只固执于夺回“她”的眼神,也承认:“的确。”同时眼神快速看了一遍周遭,记起桌子跟椅子的位置关系。

“要是我也会有跟你一样的想法,但是你想怎么办?如果你在这里开枪,大家就会一起死,也没有办法救出‘她’了。”

眼皮一抖,辛尼曼的眼神游移了一下。紧绷的杀气动摇,看到他的眼神出现原本周详的光芒,卡帝亚斯举起附近的椅背。

因为低重力的关系,椅子浮得比想像的高。这距离就算被击中也不奇怪,不过卡帝亚斯确信辛尼曼不会那么容易开枪。正好响起比较大的爆炸声,全员的注意力都被声音吸引,卡帝亚斯把椅子丢向辛尼曼。不等丢出的椅子发出声响,他立刻趴在地板上。

头上传来数声枪响后,贾尔的巨体压在背上,接着耳边传来两声枪响。就在他听见一小声呻吟,接着有人撞在墙上的声音时,卡帝亚斯被人抱着肩膀从地板拉起来。要被带出房间之际,响起比枪声更大的破裂音,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接待室。烟雾中传出好几声枪响,他感觉到耳边有高热掠过,同时右肩受到强烈的冲击。

就好像被烧热的铁棒打中一样。卡帝亚斯一个踉跄,在手碰到地板前先被贾尔撑住。贾尔一边开枪迎击,一面拉着卡帝亚斯前往电梯。卡帝亚斯看到援护的部下中枪,飞散的鲜血混在白烟之中。

而烟雾的对面,像是辛尼曼的高大背影跑走了。还来不及回顾这太不巧的事件经过,雾弹的烟漏到走廊上,遮住了他的背影。卡帝亚斯与贾尔一起进入电梯。电梯立刻启动,居住区内壁上升至中央区块。

漏进来的烟雾刺激着眼睛,每咳一声肩伤就会痛。虽然只是擦过,不过如同割伤加上烧伤的枪伤会痛很久。“您的伤势……”贾尔靠近,卡帝亚斯回答:“没事,你没问题吧?”一边拿起控制盘旁的内线电话。

原本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不过电话奇迹似地接通到司令部。‘理事长!还好您没事!’卡帝亚斯回问:“状况如何?”

‘被陆战队入侵了。可能是联邦的特殊部队。’

感到些许寒意,他与贾尔四目相对。这就是认真的联邦军可怕的地方。想扮趁火打劫的强盗,却动用特殊部队──一快点处理掉有关‘盒子’的机密资料!”卡帝亚斯说道。

“UC计划的资料也废弃掉。让亚纳海姆的人搭乘脱出胶囊,你也快点撤离。对手是职业的,避免无谓的战斗……”

噗的一声,电话突然中断。咂舌丢下电话,卡帝亚斯看向贾尔:

“我要去司令部,无线电的状况呢?”

“无法正常使用,米诺夫斯基粒子太浓了……”

贾尔染上回溅血污的高大身躯蹲着,用手帕压住卡帝亚斯的伤口说道。既然无法使用无线电,那也无法依赖活下来的部下。觉悟到最差的状况下可能只有自己跟贾尔能完成该做的事,卡帝亚斯说道:“那么,我一个人过去司令部。”

“你去‘独角兽’那边。”

虽然很在意“她”的状况,不过现在只能相信辛尼曼他们会救她出来。卡帝亚斯对贾尔伸手。“可是,理事长您一个人……”口中虽然不赞成,不过贾尔还是抽出脚踝枪套中的小型手枪递过来。

“抱歉……居然被亲人陷害,弄成这个样子。”

忍着肩膀的疼痛拉开滑套,将第一发子弹送进弹仓。“果然是玛莎夫人?”卡帝亚斯没有回答贾尔的问题,把小型手枪放进口袋。

“百年的盟约也是如此脆弱……虽然是我们先毁约的,不过他们打算趁这机会夺走一切。‘独角兽’拜托你了。要是快被抢走了,就破坏它吧。”

这也许会是今生最后一面,他有这种预感。与惊讶地稍稍屏息后,以正直眼神回望的贾尔心照不宣,卡帝亚斯最后明确地补上一句:

“绝对不能让那个落入联邦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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