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野由悠季谈『逆袭的夏亚』制作遗憾与十年『高达』创作中领悟的人类课题

富野由悠季谈『逆袭的夏亚』制作遗憾与十年『高达』创作中领悟的人类课题

▍作为『高达』系列缔造者的富野由悠季导演(82岁)今年迎来动画行业从业60周年。在这六十载职业生涯中，有一部被视为其集大成之作的作品——1988年上映的电影『机动战士高达 逆袭的夏亚』。

『逆袭的夏亚』作为承接『机动战士高达』故事的最终篇章，延续了如今堪称国民级角色的阿姆罗·雷与夏亚·阿兹纳布尔的传奇，至今仍是高达粉丝挚爱的经典之作。该片在电影领域亦获高度评价，屡次亮相包括「新潟国际动画电影节」在内的各大影展。

曾几何时，「人口爆炸」的预言甚嚣尘上，宇宙殖民地构想也因此被当真般地高呼。以宇宙殖民地为舞台的『高达』系列正是诞生于那个时代背景之下。然而在全球步入人口减少社会的当下，这种观点已逐渐成为历史。

富野导演如何看待现代社会？他谈及了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以及2020年代的世界图景。

亲手为自己创造的故事画上句点

——在职业生涯60周年的节点上，『逆袭的夏亚』对您而言是怎样的作品？

富野：其实我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制作『逆袭的夏亚』时的状态至今记忆犹新。自1979年起，『机动战士高达』系列便持续着夏亚与阿姆罗的故事。换言之这是延续近十年的系列，我怀着「若不为作品画上句点，创作者便会显得不负责任」的觉悟投入制作。

正因怀着这份紧迫感，亲手终结作品的过程也充满煎熬。最终虽以剧场版形式呈现，但至今仍记得曾苦恼于「剧场版形式是否正确」。亲手为自己创造的故事收尾——这份工作带来的痛苦记忆尤为深刻。

倘若当初多研习些历史

富野：即便要收尾，我也抗拒简单以死亡作结。然而角色终究走向了死亡，这让我陷入强迫性焦虑——这是否意味着我作为创作者的终结？毕竟未必能再创出『高达』那样的爆款。身为自由职业者，从生计角度考虑，我本不该给作品画上句号。从这个意义上说，我非常理解长期连载热门作品的漫画家的心情。

制作『逆袭的夏亚』时，我已年过45，曾后悔没能更深入地学习历史。尤其在创作『逆袭的夏亚』之后的作品时，我深切体会到学识不足的问题。但即便四十岁后有了这种认识，我依然无法真正投入学习。我意识到即便现在开始学习也追不上了。学习能力在大学时期达到巅峰，若未能在此阶段打下扎实基础，恐怕连故事创作的细节铺陈都难以实现。

人类不可能在宇宙中生活

——以『逆袭的夏亚』为首的高达系列，在富野导演六十载职业生涯中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富野：从『机动战士高达』到『逆袭的夏亚』这十年间，持续创作让我领悟到：自己一直在模拟人类进驻宇宙后的生存状态。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人类绝无可能离开地球在宇宙定居。但若彻底否定这一前提，便无法创作「宇宙战争题材」，因此我仍坚持延续高达系列。

正因如此，似乎有人认为我对人类的宇宙生活持肯定态度，但事实恰恰相反。人类必须继续居住在这颗星球上，正因如此才更要珍视地球环境。宇宙并非人类的逃生出口。自2014年起我创作了『高达Reconguista in G』系列，近年作品中更鲜明地展现了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被「21世纪资本主义」所困

——近年来，以埃隆·马斯克的SpaceX为代表的民间宇宙开发正持续推进。

富野：全球范围内民间宇宙开发已然兴起，其中不乏像埃隆·马斯克这样倡导宇宙移民的人士。但我对他们究竟有多认真持怀疑态度。或许他们内心深处明白这根本行不通，不过是在为宇宙商业化发展高喊口号罢了。即便没有宇宙移民，未来在发射更多人造卫星、从宇宙获取资源等领域的宇宙商业仍将持续推进。从宇宙开发热潮的兴起来看，人类或许正被「21世纪的资本主义」所蛊惑。

但重申一次，我认为人类的出路不在宇宙。我们必须思考如何让人类永续居住地球。而如何对抗将出路寄托于宇宙的「21世纪资本主义」，这场理论斗争恐怕将持续约两百年之久。

僭主政治是否正在蔓延

——支撑『高达』世界观的宇宙殖民地构想，最初源于1960年代对人口爆炸的忧虑。但如今联合国预测显示，全球人口将在2100年前后达到峰值，此后将转为递减。从时代变迁来看，宇宙殖民地构想似乎已逐渐消亡。

富野：我认为这种趋势确实存在。虽然有些报道将人口减少视为负面现象，但我认为这是极好的事。毕竟人类必须永远依靠地球生存。关于人口规模，我这二十三十年来始终主张：世界人口必须降至明治维新时期的水平。若能减少到这种程度，凭借现有科技的叠加发展，人类或许就能实现自给自足，解决粮食问题等难题。

――您如何看待当下这个2024年的时代？

富野：我深感担忧的是僭主政治正在蔓延。有人指出，纵观当今世界政治格局，其形态酷似古希腊的僭主政体。根据古希腊循环史观，「王政」堕落为「贵族政」，贵族政腐败后又演变为「民主政」。民主政体终将堕落为「愚民政治」，继而演变为让无资格者妄称领袖的「僭主政治」。京都大学名誉教授中西辉政在『文艺春秋』的专栏中阐述此说，令我豁然开朗。

回望我所经历的冷战时代，东西方领袖们似乎都在竭尽智慧避免世界大战爆发，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便是典型例证。而如今观察政客们的所作所为，难道不觉得当下比冷战时期更令人痛心吗？虽然我余生无多，但衷心希望当下的年轻人能够奋力前行。

本文刊登于朝日新闻运营的网站Aera(2024年07月10日)，原标题「富野由悠季「逆襲のシャア」制作での後悔と「ガンダム」を10年作り続けてわかった人類の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