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动战士高达ZZ』40周年纪念特辑——机械作画总监内田顺久采访
▍继前作『机动战士Z高达』之后，内田顺久先生继续担任『机动战士高达ZZ』的机械作画总监。继本刊2025年春季号的『机动战士Z高达』特辑之后，我们再次对他进行了采访。尽管是直接的续作，但作品风格变得更加明快，制作现场的人们对此难以掩饰内心的困惑。然而，随着剧情的推进，『高达』特有的风格愈发凸显。当时的制作现场究竟是怎样的氛围？我们请他讲述了幕后故事。
方向性的转变与制作团队的困惑
——您是直接从『机动战士高达Z』(以下简称『Z高达』)的制作团队中，顺势参与了『机动战士高达ZZ』(以下简称『高达ZZ』)的制作吗？
内田：是的。从制作团队的基础来看，成员与『Z高达』相同，故事也基本上是前作的延续。
不过，其中一个重大变化在于，『Z高达』被评价为「内容略显沉重」，包括收视率在内，表现似乎并不理想。当时，收视率是评价作品的重要指标，所以我认为确实存在低迷的情况。
——正因如此，『高达ZZ』转向了更明快、更面向低龄观众的风格，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内田：正因如此，在『高达ZZ』中，富野由悠季导演提出了「无论是变形还是合体，什么都做」这样的创作方向。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意味着不排斥超级机器人式的描写。不过从现场工作人员的角度来看，老实说确实感到有些困惑。
——虽然同属同一系列的延续，但氛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粉丝们难免会感到困惑。现场工作人员可能更是如此吧。
内田：毕竟在『Z高达』中，我们已经摸索出了一种机动战士(MS)机械动作的表达方式，之后却又回到了『战斗装甲Xabungle』或『重战机艾尔盖姆』那样的创作方法，大家当时都觉得「这还真让人头疼啊」。
不过从整体基调来看，虽然是「明快的高达」，但核心部分其实并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只是整部作品以喜剧场景为基础，当机械场景在剧情中穿插出现时，会因与喜剧场景的衔接而自然过渡到战斗。这在作画时很难把握节奏，不习惯的初期确实让我感到相当困惑。
——另一方面，似乎也能看出继承自『Z高达』的部分。
内田：在『Z高达』中，起初高达Mk-Ⅱ是主角机，但Z高达登场后，便以Z高达为主体，构建了作为机动战士的呈现方式和战斗方式。而在『高达ZZ』中，虽然开篇Z高达作为主角机登场，但其处理方式与『Z高达』略有不同，因此在作品过渡阶段，我曾感到「处理起来非常困难」。虽然作品本身是连续的，但这并不意味着Z高达会变得滑稽并大显身手。虽然说这是面向儿童的作品，但制作初期，现场确实存在一些难以消化之处。
——确实，正因为故事是连贯的，当时确实存在这种违和感。
内田：例如MS之间互相殴打，角色被钢丝缠住双脚而卷入战斗，或者驾驶舱敞开着战斗。因为大多数工作人员此前几乎没有接触过这类滑稽的描写，我想大家当时都感到很吃力。
此外，『机动战士高达』时代，在殖民地内部或地面上的战斗等脚踏实地的战斗相当多，而『Z高达』的战斗基本上以宇宙战为主。但『高达ZZ』却突然变成了殖民地内的战斗，说白了就是地面战。当时的动作设计方式与此前在『Z高达』中建立的方法论不同，确实存在这种落差。而且，为了应对这种变化，我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调整。
——查阅当时的采访报道等资料发现，在『Z高达』播出期间的1985年6月或7月，似乎就讨论过「明年怎么办」的问题，所以相关指示传到制作现场大概是在初秋，或者根据情况可能更晚一些吧。
内田：是的。嘛，此前周六的播出时段是从英雄机器人题材开始的，从『战斗装甲Xabungle』、『圣战士丹拜因』、『重战机艾尔盖姆』到『Z高达』，对机械的刻画逐渐加深，我认为这种变化体现了对「如何将MS视为一台机器」这一问题的不断探索。
不过，『高达ZZ』确实给人一种仿佛回到了稍早前作品的印象。如果从一开始就采用『战斗装甲Xabungle』那样的作品风格倒也罢了，但它与『Z高达』所确立的方向有所不同，这一点难免会让人感到有些难以释怀。
角色描写与喜剧感相呼应
——确实，『战斗装甲Xabungle』和『圣战士丹拜因』中也有许多小型机械，并且存在能与角色形成对比的场景，从设计上来看，感觉确实有所不同。
内田：虽然Xabungle和高达的尺寸差别并不大，但Xabungle从一开始就设想了将人物融入画面中的构图方式，而『高达ZZ』中却很少有类似的描写，正因如此，我认为在转换风格上花了一些时间。
——此外，印象中前期角色众多，互动也很多。
内田：『ZZ高达』的主角人数确实比『Z高达』还要多。除了主要角色外，还有捷度的一众伙伴、马修曼、凯拉、格雷米、戈顿等人。我觉得开篇部分浓厚的角色介绍氛围，或许也促成了后续的喜剧性展开。
——这种侧重角色介绍的呈现方式，感觉与以往的『高达』作品有些不同呢。
内田：开头给人以喜剧感，这可能也与角色表演风格趋向漫画化有关吧。就连亚赞也变得很有趣了。
——我当时还想「那个看起来很凶的人竟然……」(笑)。作为机械作画总监，这个职位需要采取什么样的创作方法呢？
内田：这虽然也有时代差异的因素，但我认为现在的电视动画和当时的电视动画，从制作决定到准备阶段的时间跨度有很大不同。现在的作品，决定制作往往在播出前几年就已确定，准备时间异常漫长。从这个意义上说，『Z高达』在制作开始前，也从相当早的阶段就开始准备了，所以可能更接近现在的制作方式。
不过，『高达ZZ』是在相当短的时间内连续播出的作品，与其说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不如说更接近于凭着一股冲劲就直接推进了。因此，当时恐怕很难抽出时间进行协调。
当时在日升的工作室里，有几位年轻成员在工作，能达成一定共识的也只有他们了。几乎无法与外部人员进行这类讨论，有些部分只能以「看设定图后直接作画」的方式推进。
正因如此，几乎每周都有交稿截止日期，必须接二连三地应对。那并非像最近的作品那样有充足的布局检查时间，而是原画一交上来就得直接使用，就是那种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像内田先生这样的年轻工作人员能作为主力大显身手，确实让人感受到那个时代的氛围。当时您多大年纪？
内田：我想大概是26岁左右吧。『高达ZZ』中也有恩田尚之等年轻成员以作画总监的身份参与，我感觉那是一个年轻成员不断涌现、逐渐成长的时代。
留下「还想看更多」深刻印象的机体群
——MS的设计给人的印象也与以往大不相同，这给作画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内田：『Z高达』时期因为有亚斯玛等变形机体，工作确实很辛苦，但『高达ZZ』的变形机体就少了许多。相应地，机体变得更加厚重，给人的印象是设计变得棱角分明且复杂。那并不是像现在这样有严谨机械设计设定(Mecha Design)的时代，所以有时正面和背面的设定会存在微妙的不一致……此外，设定图也不像现在这样，即使是敌方的MS，也没有按零件单位进行细致设定。就连剧场版作品，出现「设定不足」的情况也是家常便饭(笑)。
即使心想「活动部位到底是怎样的呢？」当时也没有现在这样优秀的塑料模型，而且动画师的诠释方式不同，线条也会随之改变，但那正是被视为「独特韵味」的时代。
现在可好了。有能将设计帅气还原的塑料模型。而当时的塑料模型，氛围和设定图还是有些不同的。
关于『高达ZZ』，它的整体平衡感与以往大不相同，给人的印象是突出部件较多。特别是背面的设定图，感觉从背面看比例平衡有些难以把握。
尤其是ZZ高达，因为背包很大，所以很多人觉得它与以往的印象不同。甚至有人把背面画成了像SD高达那样的两头身风格。当然这些都会被要求重画……但对于不擅长这种风格的人来说，可能画起来相当困难吧。
——开篇阶段，很多机体只在第1集登场。以前这类机体大多设计得比较粗略，但本作中就连客串登场的敌方机体也拥有复杂的设计。
内田：是的。设计师们不仅要处理大量机体，而且设计过程想必非常辛苦，但这些机体登场机会很少，想必他们也会感到有些遗憾吧。
我个人很喜欢龙飞，本想让它有更多发挥空间的。毕竟是变形合体MS，感觉应该能和ZZ高达一较高下吧。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在剧中给人的印象却像是「咦，就这？」一样。当然，这或许也是顺应了昭和时代儿童动画的潮流吧。
与其说是要让一架机体反复登场，不如说是通过「不断推出新型机体」来展现机体多样性的趣味性，我想其中也有这样的意图。
——无论是龙飞、勇士改修型还是卡尔斯J，各种机体都在『机动战士高达UC』(以下简称『高达UC』)等作品中重新登场，感觉制作方完美地弥补了当时孩子们心中的遗憾(笑)。
内田：确实如此。我想制作方也一定有「还想让它们多露面一些」这样的想法吧。
——随着剧情进入后半段，发展变得愈发激烈。或许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回归了高达作品特有的风格。
内田：随着战斗格局逐渐明朗，节奏也会随之改变。就我个人而言，更喜欢哈曼和格雷米对立的后半段剧情。
——终盘阶段，使用浮游圆锥炮的剧集也变多了。这是高达作品中视觉效果的亮点之一，但在作画上似乎也比较费工夫。
内田：关于浮游圆锥炮，感觉是把每个有趣的动作形象逐一画出来的。如果在浮游圆锥炮的描绘上下功夫，成片时会很有趣，所以这也是我们特别用心的地方。因为并没有特别的动作设定，所以每位负责的动画师都尽情地画出了自己觉得有趣的画面。
自由发挥正是ZZ的独特之处
——在「浮游圆锥炮」的作画方面，竟然没有特别的规则或指定，这确实令人意外。虽然我想只要遵循分镜的流程就行了。
内田：富野导演在『Z高达』中曾对细节部分都进行了口头指示，但在『高达ZZ』中，具体的指示却很少，制作风格相当宽松。『Z高达』在科幻考据方面，早在设定阶段就已相当周全，并融入了剧情之中。而『高达ZZ』给我的印象则是刻意与这种模式划清界限。正如我刚才所说，这次制作时确实有面向观众的考量，即「无论是变形还是合体，一切皆可，这与以往不同」。
——这是不是意味着不设设定上的限制，而是抱着自由发挥的意识呢？
内田：真实意图究竟如何呢？我从『Xabungle』开始就一直在现场参与富野导演的作品制作，但记得制作『高达ZZ』时，富野导演显得很安静。直到『Z高达』为止，富野导演真的每次都会发火，甚至发生过一些离谱的事情呢(笑)。『高达ZZ』在导演、演出和动画师等工作人员之间，其实可能也存在着巨大的想法差异。导演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特意没有说出来。结果来看，『高达ZZ』中发生的意外状况似乎比『Z高达』时期要少。
——这是否也受到当时『机动战士高达 逆袭的夏亚』(以下简称『逆袭的夏亚』)的筹备工作已经展开的影响呢？
内田：我认为以北爪(宏幸)先生为首的主要制作人员，在『高达ZZ』后期确实已经有一部分转入『逆袭的夏亚』了。不过当时的电视动画，到了后期，主要制作人员经常会转入下一部系列(新节目)，因此没有参与接近最终话的剧集的情况其实还挺常见的。因此，在第46集中，我不仅担任了机体作画总监，还兼任了角色作画总监。富野导演或许也将注意力转向了作为正统『高达』血脉的『逆袭的夏亚』吧。
我本人也参与了『逆袭的夏亚』的制作，但由于是剧场版作品，导演的创作氛围与电视动画截然不同。『逆袭的夏亚』确实让我有种「这才是真正的高达」的感觉。
能够全面负责机体与角色作画的第46集
——对内田先生来说，印象最深刻的剧集是哪一集呢？
内田：就是我在后期担任作画总监的第46集。在这集里，我不仅负责机体，还包括角色在内的整体作画总监工作。
不仅是因为让我同时负责了机体和角色的作画总监工作而印象深刻，而且昆曼沙也是我个人非常喜欢的机体，真希望能为它多设计一些高光时刻。毕竟是如此巨大的机体，我本想让它不仅在阿克西斯内部，甚至在宇宙中也能大显身手。
——毕竟还有格雷米和露的互动，所以这个篇章最终还是聚焦于内部情节了吧。
内田：是的。虽然从剧情发展的角度来看确实无可奈何，但我还是希望能再多做一些。
虽然不是昆曼沙本身，但在『高达UC』中，刹帝利展开平衡翼、熟练运用浮游圆锥炮等各种表现都令人印象深刻。果然还是很想多看看昆曼沙在宇宙中的剪影啊。
——第46集的角色描写中，什么给您留下了深刻印象？
内田：『机动战士高达』里不是有新人类额头闪闪发光的描写吗？虽然分镜里没有，但我还是把那个描写加到了捷度的额头上。毕竟说到『高达』里的新人类，就少不了那种闪闪发光的表现。这一集里普露兹的镜头也占了很大篇幅。我觉得在表现作为强化人的脆弱性这一点上，稍微展现出来了一些。
——其实这次我再次想到，在『机动武斗传G高达』之前，真正打破『高达』的框架并拓展了创作方向的，或许正是『高达ZZ』吧。毕竟既然是动画，仅靠过度写实的机械描写很难成立，这一点现今的动画界已经证明了。
内田：您说得对。就拓展『高达』作品框架这一点而言，我再次感受到『高达ZZ』具有重要意义。如果当时一味追求写实，那么『高达』的世界观可能会变得更加狭窄。
——从故事层面来看，无论是新吉恩的衰落还是MS的进化等各种因素，『高达ZZ』都已成为宇宙世纪历史中不可或缺的作品。
内田：是的。比如格雷米和普露兹这样的角色，还有机动战士们，后来在『机动战士高达UC』中都得到了进一步的拓展。现在回想起来，我甚至觉得这是一部蕴含着巨大潜力的作品。
——重新回顾参与『高达ZZ』的经历，您有什么感想？
内田：『高达』能成为代表日本的一大热门IP，这真的很了不起。
虽然我有幸参与了这段历史，但当时——尤其是制作『高达ZZ』的时候——根本无法想象它会发展成如此伟大的作品。高达模型的热潮也十分惊人，这已成为支撑其人气的重要因素。当公司更名为万代时，当时现场工作人员之间曾有过「『高达』或许得一辈子做下去」这样的讨论，但没想到真的会变成这样。
现在回想起来，从『Z高达』到『高达ZZ』，几乎没有做任何准备就连续制作了一年，这真的非常了不起。制作人内田(健二)先生和富野导演，想必当时真是辛苦极了。
本文刊登于季刊『大机械集G』2026年春季刊
